番外三新望安城  第四章無字碑新語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1915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戰後,望安城靜了下來。
    一種不同以往的安靜。
    李昀變了。
    仿佛一夜之間,褪去了許多書生氣和官僚氣。
    那些死板的規矩,那些虛浮的體麵,在血與火麵前,顯得蒼白無力。
    他親自為戰死者主持了葬禮。
    葬禮很簡單。就在城北的墳塚旁。
    新墳挨著舊墳,新土覆著舊土。
    他下令厚恤傷亡。撫恤銀兩,親自送到遺屬手中。
    看到那些含淚的眼睛,他的手微微發顫。
    將軍府的用度減了。
    省下的錢糧,全部用於屯田點的重建。
    文書有些不解,李昀隻說:“他們用命護下的糧食,該用來養人,不是養官。”
    幾天後,李昀請來了張破虜和幾位老兵代表。
    不是在森嚴的公堂,而是在他的書房。
    窗窗明幾淨,左手擺著清茶。
    “張老丈,各位叔伯。”李昀的態度極其誠懇。
    他站起身,對著幾位老人,深深一揖。
    “以往是李昀迂腐。不知邊事艱難,不明諸位苦心。請受我一拜。”
    老人們有些手足無措,連忙扶住他。
    “李將軍使不得……”
    “折煞小老兒了……”
    “都是該做的……”
    李昀堅持行禮完畢,才重新坐下。
    他提起茶壺,為每位老人斟茶。
    水汽嫋嫋。茶香淡淡。
    “請老丈教我。”他看著張破虜,眼神幹淨,沒有一絲倨傲,
    “這馬匪之患,當如何根治?這望安城,究竟該如何才能真正守得住?”
    張破虜看著他。
    看了很久。
    似乎要確認這位年輕將軍眼中的真誠,是不是真的。
    終於,他歎了口氣。
    “將軍,”聲音沙啞,卻沉穩,“守邊,不是光守著城牆就行。”
    他端起茶杯,沒喝,隻是握著。
    掌心粗糙。疤痕遍布。
    “眼睛得亮,耳朵得靈,手腳得快。”他緩緩道,“得讓這方圓百裏,都變成咱們的眼睛和耳朵。”
    李昀身體微微前傾。聽的很認真。
    “馬匪像狼。你大軍出動,他就躲。你鬆懈了,他就撲上來咬一口。”
    張破虜放下杯子,“所以,不能光靠城牆。得靠人。靠熟悉這片土地的人。”
    他們談了很久。
    從如何組建戍卒。不光是屯田民,還有獵戶,那些常年在山野裏跑的人,最清楚哪裏能藏人,哪裏有水源。
    到如何利用地形。哪個山口該設暗哨,哪條小路該布陷阱,哪裏可以伏擊,哪裏必須死守。
    再到如何與周邊尚未完全歸化的遊牧小部落搞好關係,用鹽、茶、鐵器,換他們的情報,換他們的善意……
    “他們也不是鐵板一塊。”一個獨眼老兵插話,“有的部落老實,就想過放牧生活。有的跟馬匪勾連。得分清楚。朋友多了,路才好走。”
    李昀認真地聽。不時提筆記錄。
    他發現,這些老卒肚子裏的東西,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複雜的理論。
    卻字字都能在地上砸出坑來。
    比兵書上那些死條文,有用得多。
    變革悄然開始。
    一支由老兵訓練、熟悉本地情況的特別隊伍組建起來。
    成員說屯田民中的青壯,是老獵手的兒子,是熟悉周邊地形的本地人。
    教官是張破虜他們。訓練場不在校場,在野外。學的是辨識蹤跡,觀察星象,野外取水,潛伏偽裝。
    “你們不是去列陣衝鋒。”張破虜對這群年輕人說,“你們是眼睛,是耳朵。看到不對,聽到風聲,立刻回報。保住自己的命,把消息帶回來,就是大功。”
    戍卒的訓練也變了。
    增加了實地拉練。
    在真正的荒原上走,在真正的山林裏藏。
    學著在沒有補給的情況下生存,在陌生地形中判斷方向。
    教官就是張破虜他們這些老兵。
    “別嫌苦。”張破虜對戍卒們說,“當年我們守城,餓極了草根樹皮都啃。現在讓你們學這些,是希望你們萬一……萬一有一天用得著,能多一分活命的機會。”
    沒人抱怨。
    經曆過那夜血火的人,都懂了。
    城北的墳塚和無字碑,不再是被刻意忽視。
    李昀下令定期祭掃。
    不是走形式,是真正的清掃、添土、奠酒。
    他還組織年輕戍卒,去聽老兵講過去的故事。
    不是作為神話,而是作為活生生的經驗和教訓。
    “楚將軍當年,就是在這裏……”張破虜指著一段老城牆的痕跡,
    聲音平靜,“被流矢所中。他沒倒,掛著槍,指揮完了最後一波守城。”
    年輕戍卒們仰頭看著。
    那段城牆早已重修,痕跡幾乎不見。
    但他們仿佛能看到一個身影,屹立不倒。
    楚小滿主動申請加入了這隻特殊的隊伍。
    他不再覺得枯燥。
    反而如饑似渴地學習著辨識蹤跡、觀察星象、野外取水。
    極大的汲取能用的知識。
    他站在無字碑前,不再隻覺得那是一個冰冷的石頭,
    仿佛能感受到那無字之下,沉甸甸的分量。
    一天黃昏,李昀和張破虜再次並肩站在城樓上。
    望著蒼茫的北方。
    “老丈,你說,他們……楚將軍、沈帥他們,會滿意現在這樣嗎?”李昀輕聲問。
    張破虜沉默。
    他看著城外。
    有忙碌的身影正在開墾田地,更遠的地方還有新建的散落的哨點。
    他搖了搖頭:“不知道。老將軍和沈帥要的,從來不是滿意不滿意。”
    他頓了頓。
    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道:
    “他們要是能看到這城還在,人還在,並且……還有人願意學著怎麼更好地守下去,”
    他看向李昀,眼神裏帶著複雜的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哀傷:“大概……就能安心了吧。”
    風依舊吹著。
    掠過新城牆,掠過無字碑。
    掠過墳塚上新添的土。
    掠過每一個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
    望安,還是望安。
    守護,以新的方式,在繼續。
    生生不息。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