恥辱和壓力讓李昀變得更加焦躁。
    他下令全城戒嚴，加大了巡邏範圍和頻率。
    但方式依舊僵化，戍卒們疲於奔命，怨聲載道。
    效果卻寥寥。
    馬匪的囂張氣焰被這次勝利點燃了。
    他們似乎摸清了新城守軍的底細。
    秋收時節到了，城外新開墾的屯田裏，麥浪翻滾。
    這是望安城未來一年的重要口糧。
    空氣中彌漫著豐收的喜悅，也潛藏著巨大的危險。
    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
    急促的馬蹄聲和淒厲的警哨聲，同時劃破望安的寧靜！
    “馬匪！馬匪襲擾屯田點！人很多！”
    渾身是血的屯田民夫跌跌撞撞衝回城門報信。
    李昀被親兵從睡夢中叫醒。
    驚得手足無措！
    他急令點兵。
    但部隊集結需要時間，調度慌亂。
    等他帶著主力衝出城門時，遠處屯田點已是火光衝天！
    哭喊聲、廝殺聲隨風隱約傳來。
    “快！加快速度！”李昀心急如焚。
    卻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就在此時——
    “當！——當！——當！——”
    一種低沉、蒼涼、仿佛來自遙遠過去的鍾聲，突然從城中最高處響起！
    那是望安城最危急時才會敲響的警鍾。
    十幾年未曾響過了！
    敲鍾的人，是張破虜！
    他扔掉了拐杖，用盡全身力氣，撞擊著那口布滿銅鏽的大鍾！
    鍾聲如同悲憤的怒吼，瞬間傳遍全城！
    鍾聲就是命令！
    酒肆裏的老兵、家中修養的殘卒、甚至他們的子侄……凡是聽過這鍾聲含義的人，血液仿佛瞬間被點燃！
    他們沒有盔甲，沒有製式武器。
    拿著私藏的刀劍、鋤頭、草叉，甚至隻是粗大的木棍，從四麵八方湧出！
    沒有整齊的隊列，眼神卻是一樣的決絕和凶狠！
    “護糧！救人！”
    張破虜嘶啞地吼道，一瘸一拐地竟帶頭向城外衝去！
    那身影，仿佛與他記憶中叔叔的身影重合了。
    楚小滿和一批年輕戍卒正在城門口不知所措。
    看到這群“烏合之眾”爆發出如此驚人的氣勢，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一種莫名的熱血衝上了頭頂！
    屯田點已是一片混亂。
    馬匪正在瘋狂搶糧、縱火、擄掠人口。
    他們沒想到會遇到如此激烈的抵抗！
    老兵們來了！
    他們沒有戰術隊形，卻有著驚人的默契和對地形的了如指掌！
    有人利用田埂土坎隱蔽狙射——用的是自己保養的舊弩。
    有人分成小隊穿插分割。
    有人專門對付馬匹！
    張破虜指揮若定，嘶吼著發出一個個簡潔有效的命令。
    哪裏危險他就指向哪裏！
    他們打得太狠，太不要命。
    仿佛被壓抑了十幾年的血性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馬匪被這半路殺出的、打法完全不同的隊伍打懵了！
    等到李昀率領主力氣喘籲籲地趕到時，看到的是一副讓他終生難忘的景象：
    火光中，老兵、百姓、甚至還有他麾下的部分戍卒混在一起，正追著人數占優的馬匪砍殺！
    那些他看不起的“舊時代糟粕”，正用最原始最有效的方式守護著他們的糧食和家園！
    李昀的臉火辣辣的。
    羞愧、震驚、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充斥胸膛。
    他猛地拔出劍，嘶聲喊道：“殺！一個不留！”
    正規軍的加入徹底粉碎了馬匪的抵抗。
    戰鬥很快結束，馬匪丟下幾十具屍體和搶來的部分物資，狼狽逃竄。
    屯田點保住了。
    但代價慘重。
    幾個老兵和年輕戍卒戰死。
    張破虜肩上挨了一刀，血流如注。
    卻兀自站著指揮救治傷員，清點損失。
    火光映照著每一個人沾滿血汙和煙塵的臉。
    沒有人歡呼，隻有劫後餘生的喘息和失去同伴的悲慟。
    李昀走到張破虜麵前。
    看著這個頭發花白、渾身是血、卻站得筆直的老人。
    嘴唇翕動。
    最終深深一揖到地：“張老丈……諸位壯士！李昀……謝過！愧對諸位！”
    他的聲音顫抖。
    這一揖，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