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報聲的尖嘯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紮進沈硯的耳膜。
    他猛地睜開眼，視網膜上還殘留著星艦控製台炸開的猩紅火光，鼻腔裏似乎仍縈繞著熔化的金屬與血腥混合的刺鼻氣味。
    冷汗浸透了廉價的合成纖維睡衣，後背黏在冰冷的艙壁上。
    這裏不是“燎原號”的指揮艙，隻是他在貧民窯邊緣租下的十二平米膠囊公寓。
    又是那個夢。
    三年，他總能清晰地看見那個叫林曉的小女孩。
    七歲，紮著雙馬尾，穿著粉白色的船員家屬製服，手裏攥著給父親畫的簡筆畫，笑起來的時候右邊臉頰有個淺淺的梨渦。
    就是這個孩子，在他下達“緊急躍遷”指令的三十秒後，被失控的能量流撕成了漫天碎片。
    “指揮官，躍遷坐標校準偏差0.03度，請求重新計算！”
    “來不及了，執行命令！”
    他的決斷，換來了星艦百分之七十的人員生還，也換來了一枚刻著“重大指揮失誤”的恥辱勳章，和一紙永不錄用的革職令。
    從雲端跌落泥沼，曾經的星際戰神沈硯，如今成了貧民窯裏人人皆知的“壽命販子”。
    床頭的個人終端突然亮起幽藍的光，一條加密信息穿透防火牆，投射在空氣中。
    沈硯抬手抹了把臉，滄桑和憔悴爬滿他的臉龐，不修邊幅和沒有刮過的胡須，誰能想到這是一個26歲的年輕人？
    他打了個哈欠，指尖劃過終端屏幕，展開信息內容——
    【需求方：堡壘區·頂層A37號住戶。需求：匹配適配度90%以上“捐贈者”，提取年限20年，目標年齡無限定，無顯性基因缺陷。報酬：500萬信用點，預付30%。】
    沈硯的瞳孔微縮。
    堡壘區，那是懸浮在地球同步軌道上的巨型生態圈，是人類星際移民計劃失敗後，少數特權階級築起的空中花園。
    頂層住戶，更是站在金字塔尖的存在，他們靠吞噬底層人的時間來維係永恒的青春，而像他這樣的壽命經理人，就是連接兩者的灰色橋梁。
    所謂“捐贈”，不過是粉飾太平的謊言。
    貧民窯的人用自己的壽命換取活下去的資源，富人用金錢購買時間，而他從中抽取傭金，精準匹配雙方的基因序列與生命波動，確保“交易”順利進行。
    這些年，他見慣了為了五千信用點賣掉五年壽命的年輕人，也見過為了給家人治病，一次性抵押十年陽壽的老人。
    但這次，需求無限定，也就是說，隻要夠20年壽命，隻要匹配達標，即便對方是個剛出生的嬰兒，也無所謂。
    沈硯捏緊了終端，指節泛白。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布滿劃痕的合成樹脂窗。
    窗外，是被酸雨侵蝕得斑駁不堪的貧民窯建築群，鏽跡斑斑的管道在樓宇間縱橫交錯，像城市裸露的血管。
    遠處，堡壘區巨大的陰影籠罩著半個天空，璀璨的燈光在雲層之上閃爍，如同另一個世界的星辰。
    這裏是地球公元2847年，人類在經曆了第三次星際移民失敗後，蜷縮在這顆早已千瘡百孔的母星上。
    資源枯竭，環境惡化，壽命成了最昂貴的商品。
    貧民窯的人平均壽命隻有45歲，而堡壘區的頂層住戶，卻能靠著源源不斷的“壽命捐贈”，活到150歲以上。
    沈硯洗漱完畢，換上一身黑色的定製西裝，這是他為數不多能把自己打扮得像個人一樣的東西。
    他將個人終端別在領口，走出膠囊公寓，彙入貧民窯擁擠的人流中。
    街道兩旁，全息廣告屏循環播放著堡壘區的宣傳片，畫麵裏的男男女女笑容燦爛，皮膚緊致，仿佛永遠不會老去。
    而在廣告屏的下方，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正圍著一個廢棄的遊戲機爭搶著什麼。
    他按照終端上的定位，來到貧民窯最深處的一片棚戶區。
    這裏的房屋是用廢棄的星艦殘骸和合成板材搭建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腐朽的氣味。
    沈硯在一間低矮的棚屋前停下腳步，敲了敲那扇用鐵皮釘成的門。
    門開了，一個麵色蠟黃的女人探出頭來，看見沈硯身上的西裝，眼睛裏閃過一絲警惕，隨即又被貪婪取代。
    “是沈經理吧？裏麵請。”女人說道。
    沈硯走進棚屋，狹小的空間裏堆滿了雜物，唯一的光源是一盞昏暗的應急燈。
    一個男人坐在角落裏，手裏拿著一個破舊的酒瓶，看見沈硯進來，隻是抬了抬眼皮，沒有說話。
    在男人的身邊，一個瘦小的男孩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
    男孩看起來隻有六歲左右，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衣服，頭發枯黃，臉上沾滿了灰塵。
    但他的眼睛卻異常明亮，像兩顆嵌在汙泥裏的黑曜石。
    “這是我兒子，叫阿澈。”女人拉過男孩，把他推到沈硯麵前，“您看，他身體健康，沒有任何毛病，肯定符合您的要求。”
    沈硯的目光落在阿澈身上，終端自動掃描起男孩的基因序列和生命波動。屏幕上的數據快速跳動，最終停留在“適配度92%”的字樣上。
    “你們知道”捐贈”20年壽命意味著什麼嗎？”沈硯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對於一個6歲的孩子來說，這幾乎是他現有生命的三倍。術後，他的身體會迅速衰老，免疫力下降，壽命可能隻剩下……”
    “我們知道！”男人突然打斷了他的話，聲音沙啞，“我們不需要知道那麼多，隻要錢到位就行。”
    女人也連忙附和：“是啊，沈經理，我們已經簽好同意書了，你看……”她從懷裏掏出一份皺巴巴的文件，上麵簽著兩個人的名字，還有一個小小的指印，那是阿澈的。
    沈硯接過文件，指尖劃過阿澈的指印，心裏莫名地一陣刺痛。
    他抬頭看向阿澈，男孩正睜著那雙明亮的眼睛看著他，沒有恐懼，沒有悲傷，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麻木。
    “你願意嗎？”沈硯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願意把你的時間”捐贈”給別人嗎？”
    阿澈沒有說話，隻是從口袋裏掏出一枚鏽跡斑斑的遊戲幣，遞到沈硯麵前。
    “這個，換糖吃。”
    沈硯愣住了，他看著那枚遊戲幣，上麵刻著一個模糊的圖案，像是一座扭曲的回廊。
    他接過遊戲幣，入手冰涼，仿佛帶著一股詭異的能量。
    “好了，沈經理，錢什麼時候到賬？”女人催促道。
    沈硯站起身，將文件收好，從終端裏轉了150萬信用點到男人的賬戶上。“剩下的錢，等”捐贈”完成後，會打到你們的賬戶上。明天上午，我會派人來接阿澈。”
    說完，他轉身走出棚屋，沒有再回頭。
    離開棚戶區，沈硯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著。
    他走到剛才那幾個孩子爭搶的遊戲機前，那是一台老舊的街機，屏幕上閃爍著“深淵回廊”四個字。
    沈硯鬼使神差地掏出阿澈給他的那枚遊戲幣，投進了遊戲機的投幣口。
    遊戲幣落下的瞬間，街機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屏幕上的畫麵開始扭曲、破碎，化作無數道流光，纏繞住沈硯的手腕。
    他想掙脫，卻發現自己的身體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束縛住，意識開始模糊。
    “檢測到適配者，基因序列匹配成功，生命波動符合要求……”
    “深淵回廊係統啟動，歡迎您，玩家沈硯。”
    冰冷的機械音在他耳邊響起，眼前的景象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在黑暗的深處，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注視著他，還有一道熟悉的聲音，裹著電流，在虛空中回蕩——
    “前星際指揮官，好久不見。”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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