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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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寺,肅。
溫良與阿清在銀杏樹下說話時,寺門外傳來幾聲不尋常的馬蹄聲——不急,但穩,像是有專人在外麵守著。
溫良的笑容不變,但阿清注意到,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緊了一下。
溫良說:“阿清,雅信,你們進去罷。我也要走了。”
雅信道:“師兄,保重。”
阿清道:“溫大哥,那我們進去了。以後得空,定要多回來看看。”
溫良道:“我會的。”
二人走後,溫良獨自站在樹下。
此時,總旗使裘隱走了進來。
溫良道:“總旗使,不知來白馬寺,有何貴幹?”
裘隱道:“大師,太子殿下有請。”
東宮,金碧輝煌。
待到溫良抵達東宮時,已是傍晚。
言景行今著一身華服,那服上的暗紋在光的照應下,華美非常。
言景行道:“大師,好久不見。”
溫良行禮道:“見過太子殿下。不知太子殿下今日喚貧僧來,是有何事?”
言景行道:“不過是有些問題想問大師罷了。不知大師可為本宮解惑一二?”
溫良道:“那是自然。太子殿下請說。”
言景行道:“如若一府中出了家賊偷竊了府中財物,還妄圖謀害主人。以大師之見,主人應該如何處置他?”
溫良沉思片刻,道:“家賊偷竊,謀害主人,其罪當誅,此乃天理。但貧僧以為,主人若親自動手,則刀刃沾主血,府中人心惶惶,反令真正的忠仆寒心。不如明升暗降——給他一個看似體麵的差事,將他調離要害之處,使其遠離主人身邊。同時暗中派人監視,待他再露馬腳時,人贓並獲,交予府中刑律處置。如此,既保全主人仁德之名,又讓其餘仆從不敢效仿。”
言景行笑道:“原是此般。可那家賊若是狡詐,在府中別處亦偷竊財物,豈不得不償失?再者,這家賊已經有了賊心謀害主人,難免不會有一天便實施歹行。大師,你說,這家賊,可當殺,亦或是不當殺?”
溫良道:“阿彌陀佛。殿下此問,讓貧僧想起一段舊事。這舊事不在任何經卷裏,是貧僧年少時,親耳聽師父講過的——他說,那是他年輕時親身經曆的一樁因果。”
言景行道:“哦?大師請說。”
“當年師父遊方至一座古城,城中最大的府邸出了一件怪事。府中主人接連夜不能寐,每夜驚醒,總覺得有人站在床前看著他。府中上下搜遍了每一個角落,抓了五個仆役拷問,個個喊冤。主人一怒之下,要將這五人全部沉塘。”
“師父求見主人,隻說了一句:貧僧有一麵銅鏡,可照出心懷殺機之人。若主人信得過,請讓貧僧在府中掛此鏡三日。三日之內,那真正的惡賊自己會走到鏡前。”
“主人半信半疑,允了。師父當真在府中正堂掛了一麵尋常銅鏡,旁貼一張黃紙,上寫“殺機自現”四字。第一日無人敢近,第二日有人偷看,第三日——”
溫良說到這裏,微微一頓,目光從燭火移到言景行臉側,像是不經意地掠過去,隨即又落回燭上。
“第三日清晨,那真正動了殺心的人,自己在鏡前跪下了。不是因為鏡子裏顯了什麼神跡,是因為他怕——怕旁人看見他看鏡子時的眼神,怕自己露了馬腳。三日煎熬,他自己熬不住,招了。”
“主人問師父:“大師為何不直接告訴我是誰?”師父說:“貧僧若告訴你,你殺了他,他心中不服,來世還要來討債。讓他自己說出口,他心服了,這樁惡因才算了結。”
“師父後來對貧僧說了一句話——世間最鋒利的不是刀,是懸在頭頂卻遲遲不落的刀。不落時,人心自亂;落下時,反而安了。”
宮殿中安靜了片刻。
言景行抿了口茶,接著放下了茶盞。
“大師果然佛法精深。一麵心鏡,三日自現——本宮聞所未聞,卻覺醍醐灌頂。”
接著他的聲音輕柔,“今日聽大師一席話,令本宮茅塞頓開。本宮已備下夜宴,大師既來東宮,便不必急著折返了。”
溫良笑道:“殿下盛情,那貧僧恭敬不如從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