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貳拾貳·禦前降罪事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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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令是忽然下達的,眾人的步子隻能快,半點兒慢勁是不許的,幾近是要飛起來。
李賢位尊,走在前頭,裙擺搖曳端莊,再也不見先前在竇司棋麵前的一番失態,竇司棋不由得心底裏暗自地想,肖遠和李賢到底怎麼回事?
她眼睛在溫熱眼眶裏轉轉,旋即落在李賢時有地下意識地將手往旁邊拽的動作上。李賢這個習慣,如果平日裏不細致觀察,是不會有人發現的,朝臣便不說,就算是她身邊的近侍,大抵也全然不知這事,她們總迫於天潢貴胄的淫威,不敢抬頭,自然也見不到自己日日服侍的主人會有這般細小的習慣。
這個習慣卻也不像是空穴來風,得是常有人待在身邊,才能有這樣自然、平和的動作,當那個人沒在身邊,才會猛然地發覺,繼而尷尬地收回手。竇司棋眯起眼睛:那個人,會是肖遠嗎?
眾人步子從出了景元觀起便沒有慢過一時半刻,緊趕慢趕到了嘉陵殿,大殿門外守了一圈內廷侍衛,卻不見內廷總督,顯然是此職位暫時空缺著。那群侍衛見來人,上前攔下宮仆,又自覺讓出一條寬闊的道子,太監總管就從九級階上下來,引著李賢並竇司棋一同入內。
入殿後,稀薄的氣壓愈發叫人脊梁發寒,雖是夏季,皇宮裏置冰鑒,盛起滿鼎的冰塊,從脂黃的骨髓裏透著冷。竇司棋走入兩步,忽而從皇帳裏傳出來三兩聲激烈的咳嗽,叫竇司棋嚇住,再不敢近前半步,隻站著遠遠地便停留腳步。
李賢是皇妃,倒是不懼這般小事,耐著性子且忍一忍,朝著裏處走進去。近了床帳,竇司棋隔著屏風遙遙見到李賢略一側身撩開簾子,將半個身子全部沒入薄似蟬翼的皇帳中。
大殿內靜如山穀,隻偶有兩聲咳嗽,像是冬日裏寒風刮在沒有衣物遮蔽的**上,叫人們咬著牙關,忍著哆嗦發顫。她並不懂得嘉陵殿的另一邊發生了什麼,隻是傳來一陣玻璃碎裂的聲音,她抬頭,看見原先還站在榻邊的李賢已經退到一旁,跪倒在地,頭低垂著朝著自己看。
竇司棋心有預感大事不妙,再一轉頭,就見那先時還臥床咳嗽的皇帝老兒,不知何時從皇榻上滾下來,也顧不得榻邊的碎玻璃渣,**著雙足朝自己走來,鋒利的玻璃邊緣劃傷足底,血印粘在地上,逶迤著朝自己延伸。
胸前一件鬆鬆垮垮的素色衣裳,係起衣帶鬆鬆垮垮像疲軟的衰草,有氣無力地掛在腰間,往上看,白色的須發長過下巴,好似一團結在一起的小麥根係,枯黃發白垂在前襟。老頭逆著光,在竇司棋的臉上投下一塊陰影,竇司棋看不清這怪人臉上的表情。
“朕的好下房,可將朕的獨子教育得好?”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竇司棋不明白為何早時還能夠勉強入耳的聲音,不過半日變成鴨嗓。她敏感抬起頭,對上李賢側目窺視的眼神。李賢見她看自己,將頭低下,沒有給她一絲機會。
竇司棋立刻意識到,李賢為自保,將自己出賣給皇帝。她對此竟啞然,從未想過這人會這般狠絕。不及她朝著李賢瞪一眼,被老頭的嗬斥聲喚醒:“逆賊!”
儼然自己落於被動,竇司棋一咬牙,猛然將頭深深磕下去,砸出響聲。
“臣有罪!”
老頭不說話了,竇司棋抬頭朝上看去,見那老頭眉眼含笑、意味深長地盯著自己,那對濁木中無星無亮,叫人像是被地獄惡鬼盯上一陣膽寒。
那雙鬼魅般的眼睛流轉在竇司棋和李賢二人之間,像是發現什麼頗有趣味的事情,他扶起竇司棋:“朕的愛臣何罪之有啊?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看啊,就是這妖婦霍亂朝綱,挑撥離間你我君臣情誼。”
年逾花甲的老頭攙扶著未及弱冠的少年人,天潢貴胄的天子提攜著臣服其下的佞臣。
多荒謬。
她覺著心裏好像翻騰起一股惡心的勁頭,想要掙脫開老頭的假意攙扶,卻被挾持著朝李賢的方向走去。
“賢妃,為何不抬起頭來看一看皇兒的蒙師?”老頭操著一口苦澀藥味道,他蹲下身子,有食指頗為輕浮地挑起李賢的臉,“莫非是不熟識?倒也不對,皇兒是同賢妃住一處的,按理說該能見到,除非是蒙師來的時候,賢妃不在……賢妃不好好呆在宮中,總出宮做什麼?”
李賢被挾持著抬頭,掙脫不開,隻好被逼迫著對上竇司棋冰冷的視線,舌頭打結:“妾身……自那日省親後,未曾出宮。”
“哦?”老頭挑起發白的眉毛,“那賢妃怎會見不到蒙師?”
“妾身……”
不等李賢相出對策解釋,老頭夾斷話頭,不給半分開口機會:“那便是賢妃失職,未能夠看護好皇嗣。傳朕口諭,從今日起,將皇子趙遷帶至令曦宮,賢妃德不配職,降為貴人,遷出景元觀,搬至熠曆宮。”
熠曆宮,就在景元觀旁邊,可卻是用作有些資曆的宮人居所,令曦宮在皇宮的另一邊,和前二者隔了三五道圍院。竇司棋和李賢都明白了,這是想要將李賢活生生地從皇子派剝離,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竇司棋冷汗直流,雖說“無情最是帝王家”,可這其貌不揚,看上去還算溫和的老頭,卻是這樣一個喜怒無常,狠心對待枕邊人的主。竇司棋咽咽口水,險些被滑進喉中的津液嗆到。
那老頭似心有所感,明白竇司棋心中所思所想,僵硬著扭過脖子轉頭盯著她,好像是在看一隻不聽話的金絲雀一樣,嘴角彎出一道瘮人的弧度:“既然這麼說來,衛中書舍人擅作主張,夥同後宮嬪妃,霍亂朝綱,不顧禮法廉恥,此罪當罰。德不配位,不盡職守,此罪當遷。朕念你當初教導皇子有功,便也不過多地為難你,數罪並罰這等暴虐的事便隱去,隻單單貶回原職,罰俸一年。”
竇司棋顫抖著領命。想不到,自己千防萬防,千般計謀也抵不過這高位上的人一句輕描淡寫的話語,就算是李賢這等人極也隻能屈居這“一人之下”,屈辱恭敬地像一條卑微乞食的狗。恐怕這皇帝老兒早已有了整治皇子派的心思,不過缺個借口,自己的出現簡直是送上門的鵝,是天賜良機,趙微和反倒因禍得福,躲過這劫。
苦了李賢,一心裏竟隻想著給趙微和使絆子,卻從沒有想過隻要這皇帝老兒一聲令下,她們兩個中誰想要翻身都難,本來趙微和身上流著骨肉姊妹的血脈,二者該當時是親密無間,練手把這天下奪走,無論是誰最後成為真正的掌權者,獲利的總是她們李家。
隻可惜,李賢看不透這一層,厘不分明這其中關係,最後白白地成就皇帝老兒的一條利用完就肆意摒棄的狗。竇司棋打心底瞧不起她。
終歸是五十步笑百步,竇司棋的處境不見得好到哪裏去。
二者被上來的侍衛分別帶走,李賢是後宮嬪妃,自然是不能出皇城,被人架著往深宮裏頭走去。竇司棋算是幫凶,待遇稍微好些,並且這麼大的事,按做以往是要以欺君之罪處罰的,皇帝老兒轉性,隻單單貶回原職,那些侍衛到底不好落井下石,對待她還算是恭敬。
“衛太尉,請問您是否就此回府?或可還要做些別的幹係,鄙人好同馭手做商議。”說話的是新上任的內廷總督,叫什麼名字竇司棋不記得,她今天隻是匆匆忙忙瀏覽一遍名錄,沒有細細考究各個頂替職分之人的性命。
她揉揉眉心正想要開口,忽然意識到些什麼,道:“去東街。”
侍衛領命,喚了馭手將她送出宮。一路上竇司棋時不時掀起簾子盯梢,驚訝發現總督沒派人跟著,竇司棋沒想到這皇帝老兒竟然沒一點防備心,自己沒有直接回府竟也不起疑,是真不把自己放在眼裏。
這倒是方便竇司棋做事,原先她還打算入東街再隨處逛逛書齋裝裝樣子,現下估摸著不比白做功夫,於是一到地方便迫不及待地趕了車夫走,自己一下車疾步如飛趕回原來的宅子。
她踏上車轍之時便將今日之事想個透徹。原先她還怪覺,如果這是皇帝一早不知道,自己根本沒有機會在景元觀待上月餘,既如此,皇帝老兒定然樂意自己這麼個出頭鳥待著。
隻是今日這出戲確實在意料之外,她和李賢也一早便商議過,如果東窗事發,李賢料定皇帝忌憚皇子派的威勢,必然拚死保下她。這本來板上釘釘,今日這變故疑點重重,樁樁件件直指一件事:與皇子派速來為敵的帝姬派像保皇派投誠,這皇帝老兒有了靠山,自然能好好整飭一番。
這樣一切便說得通,為什麼帝姬派對李賢招攬自己入宮做太師太傅趙微和那邊沒有一點水花?為什麼趙微和給自己捎個“jue”?現在想來那字也該是做事果決,叫自己早做決斷的意思。
至於前者……
頃刻間竇司棋早已來至門前,她眯起眼睛,將手搭在門上。
“推門一看便知。”她默念,手下施力,將門猛地洞開。
——“你來了。”
竇司棋眼中不住震驚:“怎麼是你?”
作者閑話:
猜猜是誰吼吼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