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拾伍·奈何橋邊歎奈何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047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一切辦完,餘暉小家子氣地斂盡了最後一絲光亮,人間燈火代替了金烏的位置,雖不顯得那麼明亮,卻叫人覺得溫熱。竇司棋背上托著鴛鴦,二人沉默著走在前往忘湘酒樓的路上。
鴛鴦早就察覺到竇司棋不太對勁的情緒,目光從出了雇傭下人的館子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鴛鴦又不走路,不必專心致誌地盯著路麵上有沒有不平滑的地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竇司棋的身上,見氣氛有些沉悶,她不太好意思直接問竇司棋在想什麼,收緊了圈在竇司棋肩膀上的手,拋了話頭。
“你說牛二和掌櫃這麼久沒有見到我們兩個,會不會很想念?我出門尋你的時候忘了同她們說,你覺得,她們會不會找我找得瘋了?”鴛鴦望著酒樓的那個方向。
酒樓隻有兩層,不算什麼高樓大廈,至少和京都裏那些尋常人家的矮房相比要高出不少,按理來說,在不遠處是能夠一抬眼就看到的。
隻是不知為何,向來會在屋前點一盞燈的掌櫃今日竟把那點微亮的燈火熄了,整間酒樓散發著少見的幽靜氣息。鴛鴦心中有股說不上來的煩躁,手指不安收緊。
“怎麼了?”竇司棋明銳察覺出鴛鴦的異常,問,“發生了什麼?”
鴛鴦搖搖頭,隻小聲嘀咕:“我說不上來,感覺有點什麼東西不太一樣了……罷了,不說這個,我們早去早回,這個包子還說要給麵桃姑娘呢,早涼透了。”
竇司棋不置可否,其實不隻是鴛鴦,從周圍人家今日的表現來說,她就心中隱隱猜疑不好。前段日子自己還沒有被綁去時,集市上的光景可比今日要繁盛得多,大大小小的商販可謂遍地都是,市井人流也要流動地更快。而近日城中民眾好像是到了什麼鬼神的日子,除非必要,都縮在家中。
自己和鴛鴦也是昨日才從外郊回來,對城中的變化一概不知。
竇司棋暫時想不出個所以然,索性把此事先丟在一旁,緊著趕路。
“先時那個……人,”竇司棋頓了一會兒,好不容易找到這麼一個可以形容的措辭,她並不確定鴛鴦是否知道微和的身份,“在你昏迷的時候和我說了,是你帶著她們去找到的我,不過我想問的是,你可知道她是什麼人?”
鴛鴦幹脆搖搖頭。
怎麼就這樣心腸好,也不再三考慮考慮,這種古道熱腸最容易被人利用。
竇司棋不由得皺了眉:“那你還要帶著她去找我?你就不拍她曾和我結怨,此番便是來向我尋仇的?”
竇司棋本無意要怪罪她,畢竟要不是鴛鴦帶著微和來找自己,單憑一己之力,也確實沒辦法從那暗無天日的地方逃出來。
可便是這樣一番話,在鴛鴦的耳朵裏便變了味。鴛鴦不知說什麼,下意識為自己辯解:“當時我嚇昏了頭,不知道你到了何處去,我問了鄰裏街坊,都說沒見過你回來,最後是一個小姑娘,她在我拿著畫像挨家挨戶地問的時候叫住我。”
“後來我得知你是被人強行綁走的,我就大致地猜出了幾分,可我那時候真真是走投無路了,隻我一人去,必然會落得個自投羅網的下場。本來我說要和掌櫃一道作伴尋你的,那小姑娘卻不知從何處找來了那一隊人。”
“我見那些人身上著的不是普通的官兵衣裳,款式像宮裏頭偶爾出來巡邏的警衛,她們和我說是要找你,我心一急,便有些病急亂投醫。”鴛鴦說著說著便也有些急了,手指越收越緊,一雙有力的手勒得竇司棋喘不過來氣。
竇司棋知她這是以為自己在怪罪她,隻好拍拍她的手背解釋道:“我不是怪你的意思……隻是你才說到是個小姑娘先告訴了你,再告訴微……那個女子?”
鴛鴦得帶她的答複,心下也安了片,鬆開絞緊的手指,點頭作答。
竇司棋一頭霧水,自己自入京以來,便再未結交過什麼朋友,便是連母族在京中的勢力也並未接觸過半分,入京兩月幾乎一直在奔波勞碌,哪裏認識什麼女孩?
竇司棋費勁巴拉腦海中那點模糊的印象,抓住點朦朦朧朧的記憶片段,和鴛鴦對證:“那個人可還是個孩子?不過五六歲的樣子?”
“是。”
“可有我半身高?”
“可能到你的肚子那裏。”
“身上衣著,可還算好?”
“不,她身上的衣服破洞的破洞,斷線的斷線,全是泥垢。”
竇司棋沉默著,她想起來了,唯一和自己有過交集的那個孩子。隻是竇司棋仍然不敢確定,畢竟幾乎後麵的一係列麻煩,都是從那個孩子偷走了她的荷包開始的。
“……還有什麼別的特征?”
“眉心貌似長了一顆痣。”
竇司棋懵了,她很確定那個孩子絕對沒有長什麼痣,雖說她的臉頰被土灰沾汙,但額麵上平滑工整,根本就沒有什麼黑斑。
“那……大抵是我認錯了吧,我並未認識過什麼頭上長有黑斑的孩子。”竇司棋搖頭,將鴛鴦抱得緊了些。
鴛鴦卻心不在焉地回頭張望,沒太注意竇司棋說什麼,直到竇司棋把她雙腿箍緊她才回過神:“記不住便罷了,那姑娘後來該是回了自己的家,那個像是官府公人的女子安排的,我覺得不大會有什麼紕漏……也不幹我們事。”
竇司棋沒什麼好說的,隻點頭表示認同。
夜色微凝,街上沒什麼人影,月亮被蒙上一層蕭索的薄紗,雖已夏季,清冷的光亮映在青板石上,冷冷反射出星亮,顯得孤寂又淒涼。
其實自己和鴛鴦還是挺同病相憐的吧,自己與她都是離了家人到這京都來謀生,不過自己好歹還可以找到些母族在京都留下的力量扶持,可鴛鴦卻隻能靠自己,竇司棋每每想起便生出那麼一股憐憫的意味來。
憐憫心一升,她就想把鴛鴦留下來,和自己住在一起,好歹自己也可以保她做個尋常人家的姊妹過活,一生也算是衣食無憂。
可千不該、萬不該,是以現在這個說留不留、說走不走的身份留下來。盡管她明白鴛鴦最後一定會離開,可她說什麼也不想讓她走。
“鴛鴦姑娘。”
“嗯?”
“你想不想、和我待在一起?”
鴛鴦眉頭一舒,好像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那當然啦,你就像牛二,、像掌櫃一樣,都是我很在意的人。”
竇司棋啞然,她沒想到鴛鴦會是這樣的回答。她匆匆一笑,不知道這人到底是沒聽出來,還是故意裝著傻。竇司棋壓下那點並不快活的笑意,認真地想了想她的話。
也許呢,也許鴛鴦真的很想和自己待在一起,就是她說的那個意思呢。
可萬一就像她說的,隻把自己當做和牛二、掌櫃一樣的人,沒有其他別的想法呢。
瞬息間已走到忘湘酒樓牌匾前,竇司棋猛然抬頭,才發現自己竟將這兩個沒頭沒尾的問題想了一路。
可……身後那人不也一點表示也沒有嗎。
這又算不算是一種變相的告訴自己,她那番話的意思明明白白,叫自己別多想呢?
到底過了詢問的時機,竇司棋隻好將一肚子想說的話憋回去。
她把鴛鴦從肩膀上放下來,上前一步手搭在門上想幫她推門。
門吱嘎一聲開了,隨之衝出來的,是一股難聞的氣味。
竇司棋被這味道熏了出來。這味道,她一輩子忘不了。
竇司棋心中有了猜測,難怪會不點燈,難怪整條街都會那麼安靜!
鴛鴦的神經繃緊了,幾乎是一隻拉滿弦的箭,蓄勢待發。
她猛衝上前,卻被竇司棋先一步攔下。鴛鴦來不及刹車,兩個人一並撞在搖搖欲墜的門板上。
“你讓開!”鴛鴦拳頭攥緊,不管不顧地砸在竇司棋的身上,她也不在意竇司棋曾救過她了,隻一門心思地想把這礙眼的人從身前推開。
竇司棋挨了幾拳,痛得悶哼出聲,壓著門的手確實沒鬆開那麼半分半毫。
“你讓開!你讓開啊……”鴛鴦吼得嗓子發啞,雙拳也顫抖起來,背後那傷口又不安地隱隱作痛。
竇司棋見落在自己身上的力道小了不少,抓緊將將要摔倒鴛鴦,一把把她摟入懷中。
身後的門轟一聲塌了,掀起滿地塵灰。
一隻手攀上了鴛鴦的眼睛,鴛鴦明白,那是不想要她看見。
她歎了口氣,自己怎麼會不知道,自己都在那地方活了一十六年了……
鴛鴦低聲道,幾近哀求的語氣:“你讓我進去看一眼好不好,捂住我的眼睛也沒用,除非你把我的鼻子捂起來,把我的手腳綁起來,不然我就算是用手摸,用鼻子聞,也能馬上就知道發生了什麼……我不鬧的,我就想看那麼一眼。”
竇司棋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信她,她才發現雖然與鴛鴦共處那麼久,她連鴛鴦的身世,都不知道,隻知道她有個不願提起的家在那個被一把大火燒毀的佘家莊。
她抱著鴛鴦的手縮得更緊,這下,眼前這人隻剩下自己了。
作者閑話:
倒茶)
問如何做出就算涼了依舊好吃的包子,那當然是推薦收藏評論獲取配方啦>ᴗ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