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裏斯星的夜晚並非完全漆黑。輻射雲層稀薄處，會有扭曲的、色彩詭異的極光流淌而過，廢棄金屬堆和裸露的礦脈在黑暗中發出幽微的磷光，如同沉睡巨獸的呼吸。
    哨站實行著某種程度的宵禁，主要是為了節省能源。大部分照明關閉，隻留下必要的指示燈和“鐵皮”那雙永不疲倦的電子眼在黑暗中掃描。
    雲澈的睡眠很淺。過去的經曆讓他無法在任何不絕對安全的地方陷入深眠。今夜，某種難以言喻的心悸感讓他徹底醒來。傷口已無大礙，但精神力幹涸帶來的某種直覺上的空洞，讓他對黑暗格外敏感。
    他悄無聲息地起身，推開房門。主廳裏一片昏暗，隻有控製台上一排排按鈕散發著幽綠的光芒。淩曜似乎已經睡下了，他的房間門緊閉著。
    雲澈本該回去繼續嚐試冥想，但鬼使神差地，他走向了哨站的大門。他想去看看外麵的夜色，或許那無垠的、冰冷的荒蕪能讓他紛亂的心緒平靜少許。
    氣密門開啟時發出極輕微的嘶聲。他走到哨站外牆的陰影下，靠著冰冷的金屬壁，仰頭望向那片光怪陸離的夜空。風聲嗚咽，卷著沙礫，遠處傳來不知名生物的悠長嚎叫。
    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哨站側麵，靠近倉庫的那個方向，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光芒閃爍了一下，很快又熄滅了。
    不是“鐵皮”的掃描光，也不是極光反射。那光芒更穩定，更……人為。
    警惕心立刻升起。他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貼著牆壁，向那個方向摸去。
    越靠近倉庫，一種極低頻率的、幾乎無法被耳朵捕捉的嗡鳴聲隱隱傳來。是某種高精度設備運行時發出的聲音。
    倉庫的門並沒有完全關緊，留著一道縫隙。那微弱的光芒和嗡鳴聲正是從裏麵透出來的。
    雲澈的心跳微微加速。淩曜在裏麵？他在做什麼？需要在這種深夜，如此隱秘地進行？
    他小心翼翼地湊近門縫。
    倉庫內部比他白天見到時更加……不同。
    中央的一片空地被清理出來，地麵上投射出一幅龐大而複雜的三維星圖。星圖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旋轉，無數光點明滅閃爍，代表著不同的星係、航道乃至……艦隊動向？
    淩曜背對著門口，坐在一個看起來像是臨時拚湊出的控製台前。他不再是那副懶散的樣子，背脊挺直，手指在光屏上飛快地滑動、點擊，速度快得隻剩殘影。那麵主光屏上流動著瀑布般的代碼和數據流，其複雜程度遠超雲澈見過的任何帝國軍用終端。
    那台白天還癱倒在地的老古董機甲，此刻正被幾條機械臂懸吊在半空，它的胸腔被打開，露出裏麵複雜的內構。但吸引雲澈目光的並非機甲本身，而是機甲胸腔核心處，那個原本應該安裝傳統反應爐的位置——
    那裏現在鑲嵌著一塊拳頭大小、散發著柔和幽藍光芒的、仿佛蘊含了整片星空的奇異晶體。那低頻率的嗡鳴聲和整個倉庫裏彌漫的微弱能量場，正是源於這塊晶體！
    這是什麼東西？！雲澈從未見過這種形態的能量源。它散發出的能量波動純淨而強大，卻又極其內斂，與他所知的所有能源技術都截然不同。
    淩曜似乎正在通過控製台，將那塊晶體產生的能量，與地麵上投射的星圖，以及某個遙遠的信號源進行同步校準。他的側臉在幽藍光芒的映照下，顯得專注而冷峻，甚至帶著一種雲澈從未見過的、冰冷的銳利。
    這絕不是那個整天嚷嚷退休、看狗血電視劇的廢柴指揮官！
    就在雲澈全神貫注於這驚人發現時，淩曜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但清冷的聲音在安靜的倉庫裏清晰地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看夠了嗎？”房租”先生。夜巡可不是你的工作內容。”
    雲澈身體一僵，知道自己被發現了。他推開倉庫門，走了進去。冰冷的空氣裏彌漫著臭氧和某種奇特金屬加熱後的味道。
    “這是什麼？”雲澈的目光掃過那片旋轉的星圖和機甲核心的藍色晶體，聲音盡量保持平靜。
    “小孩子不要問那麼多。”淩曜沒有直接回答，他手指在控製台上敲下最後一個指令。地麵的星圖和機甲核心的晶體光芒同時緩緩熄滅，嗡鳴聲停止，倉庫重新陷入昏暗，隻有幾盞應急燈提供著微弱照明。那台機甲被機械臂輕輕放回地麵。
    淩曜轉過身，臉上又掛起了那種熟悉的、漫不經心的笑容，仿佛剛才那個冰冷銳利的人隻是雲澈的錯覺：“睡不著？認床？還是想我想得睡不著？”
    雲澈沒有理會他的插科打諢，他的目光落在控製台光屏上最後定格的一個畫麵上——那似乎是一段剛剛被解碼的、來源不明的加密信息碎片，隻有短短一行字：
    【……”清道夫”已出動……目標確認……厄裏斯……】
    信息到此戛然而止。
    “清道夫”？目標？厄裏斯？
    雲澈的心猛地一沉。這是一種職業劊子手的代號，通常屬於某些大勢力處理見不得光髒活的特遣小隊。目標是厄裏斯？是針對淩曜，還是……針對他？
    淩曜顯然也看到了那條信息，但他隻是隨手將其關閉，仿佛那隻是一條無關緊要的垃圾廣告。他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輕微的響聲。
    “行了，別一副天要塌下來的樣子。”他走到雲澈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可能是哪個無聊家夥發的詐騙信息，或者又是聯盟內部哪個傻X部門搞錯了坐標。家常便飯。”
    他的語氣輕鬆得近乎刻意。
    雲澈盯著他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凝重或擔憂，但沒有。那雙眼睛裏隻有一如既往的懶散和……深不見底的迷霧。
    這個男人，一定知道些什麼。但他選擇隱瞞。
    “如果……是衝我來的呢？”雲澈低聲問，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裏顯得有些幹澀。
    淩曜挑眉，忽然湊近了一步，幾乎貼到雲澈麵前，臉上帶著玩味的笑意：“哦？那豈不是更好？”清道夫”聽起來就很值錢。說不定把他們解決了，繳獲的戰利品夠我把機甲全身換成新的，還能順便把退休金攢夠呢。”
    他的呼吸幾乎噴在雲澈臉上，帶著一點營養液的甜膩和機油的冷冽。
    雲澈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心髒因這突如其來的靠近和對方話語裏肆無忌憚的瘋狂而漏跳了一拍。
    “放心，”淩曜直起身，笑容不變，眼神卻深邃了些，“在我的地盤上，就算是帝國皇帝親自派來的”清道夫”，也得先問問我的拖拉機同不同意。”
    他打了個哈欠，仿佛剛才的一切隻是深夜的一場無聊遊戲：“困了困了，老年人不能熬夜。趕緊回去睡覺，明天還得教你怎麼給”鐵皮”寫情書呢……哦不，寫自檢程序。”
    他推著雲澈的肩膀，不由分說地把人往外趕，順手關上了倉庫的門，將那所有的秘密重新鎖回黑暗之中。
    回到走廊，昏暗的燈光下，淩曜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東西，拋給雲澈。
    “喏，給你。”
    雲澈接住，那是一個用廢棄零件邊角料打磨成的小小掛墜，形狀粗糙不規則，但表麵光滑，帶著金屬的冷硬質感。
    “晚上巡邏戴著，”淩曜漫不經心地說，“算是員工福利。免得你走丟了，”鐵皮”把你當入侵者突突了，我還得浪費彈藥給你收屍。”
    說完，他揮揮手，打著哈欠走向自己的房間，留下雲澈一個人站在昏暗的走廊裏，手裏握著那個微涼的金屬掛墜，心情複雜難言。
    警告信息，神秘的星圖與晶體，淩曜深藏不露的實力與秘密，還有這個……粗糙的、看似隨手做的小禮物。
    威脅正在逼近，而他身邊的這個男人，卻像一座被迷霧籠罩的深淵，看似觸手可及，實則根本無法看透。
    雲澈握緊了手中的金屬掛墜，冰冷的觸感讓他清醒。
    無論來的是什麼，他必須更快地恢複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