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永遠走不出那天。
    那個悶熱的夏夜，蚊蠅在昏暗的光線下嗡嗡作響，這裏的空氣常常彌漫著廉價煙草和劣質酒精混合的酸腐氣味。
    而地上躺著一男兩女，可能還有呼吸，也可能沒有了，血液從中蔓延、流淌。
    血泊中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那裏，想象中的害怕、傷心他都沒有。
    就隻是站在那裏。
    那是我。又不是我。
    至少不是現在的我。
    “江瀾……”有人輕聲喚著我曾經的名字。
    我靠坐在沙發上猛地睜開眼，冰涼的空調冷氣灌入口中，略微驅散剛才那令人窒息的夢魘。
    又是這個夢。
    江聽瀾，你已經離開那裏很多年了。
    我告訴自己，試圖壓住正在狂跳的心髒。
    我起身準備喝杯水，門鈴突然響了起來。
    已經很晚了，會是誰？
    透過貓眼，我看到林見嶼站在門外，淺金色的頭發被雨水打濕，幾縷黏在額前，卻依舊沒能擋住他眼角那顆勾人心的淚痣。
    我這才注意到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玻璃。
    打開門，他朝我露出一個蒼白的微笑：“哥。”
    “這麼大的雨，你怎麼來了？”我側身讓他進來，注意到他腳邊的行李箱，“還帶著行李？”
    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先把手裏的保溫盒遞給我：“給你帶了雞湯，我熬了一下午。”
    我愣了片刻，突然想起睡著前的一通電話。
    那是林叔叔打來的，他聽說我在外租了房子來問我租在了什麼地段，當時我正在裝新窗簾，肩頭和臉夾著手機：“嗯，為了方便實習，租的房子在玉蘭路。”
    “那小子最近怪怪的，打電話總是問起你……還說一個人在家挺孤單的。”林叔叔說。
    我不小心被劃破了手指，下意識地吮著傷口，沒有作聲。
    “其實叔叔知道，你們是不是鬧矛盾了？”他繼續說，“見嶼從小黏你，要是說了什麼混賬話……”
    “沒有的事，”我打斷他，“就是……他長大了，該獨立了。”
    電話那頭傳來歎息：“也是。就是苦了你，從小照顧他。”
    那時候窗外就已經飄起細雨，我想起小時候每個雷雨夜，林見嶼都會抱著枕頭來找我，縮在我身邊直到入睡。
    “見嶼學校離你那邊也不遠，能不能……讓他偶爾去住住？”林叔叔問得小心翼翼，“當然不方便也沒關係！他就是還沒適應你不在家。你也別太慣著他了……”
    我並不是很想答應，因為租這個房子就是為了不見到林見嶼。
    但我心裏有三個小人，一個站在林見嶼那邊，一個站在林叔叔那邊，還有一個站在我這邊。
    他們吵著吵著就打起架來，單方麵站在我這邊的小人被混合暴打。
    “讓他來吧。”我回答道。
    電話那頭林叔叔如釋重負：“太好了！我這就告訴那小子！你都不知道他最近多可憐，前天還發燒了跟我說……”
    “發燒了？”我脫口而出，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是啊，不過好像已經退了。那就這樣，你忙吧！”
    掛掉電話後，我立刻打開與林見嶼的聊天框。
    上一次對話還是三天前，他問我：哥，晚上回來吃飯嗎？
    我當時回複：要收拾東西，不了。
    現在想想，這幾天他確實安靜得有些奇怪，平常怎麼也會沒話找話發一兩條。
    猶豫再三，我還是發了條消息：聽說你發燒了？
    三秒後，手機響了。
    林見嶼直接打來電話。
    “哥，”他說話聲音有些發飄，“你終於理我了。”
    “吃藥了嗎?”
    “吃了。”林見嶼小聲咳嗽，“就是頭還有點暈……哥，我能今晚就過去嗎?家裏我孤獨寂寞冷。”
    我看了一眼窗外越下越大的雨，歎了口氣：“地址發你微信了。”
    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我現在就收拾行李!”
    “雨這麼大，明天再來吧。”
    “不要，”他一瞬間好像滿血複活了，中氣十足的說，“現在就要去。”
    說現在還真是現在，真沒想到林見嶼來的這麼快，還以為隻是隨口回複，我還沒多在意，坐在沙發上就睡著了。
    我看著眼前渾身濕透的他，林叔叔不是說他剛發燒嗎？
    我忍不住責備道：“不是說了明天再來嗎？這麼大的雨，萬一病情加重怎麼辦？”
    接過他遞過來的雞湯，放在餐桌上，又去拿了一條毛巾。
    他任由我用毛巾幫他擦頭發，小聲說：“怕你反悔。”
    擦頭發的手用力搓了搓他的腦袋：“我是那種人嗎?”
    “是，”他居然點頭，“你最近特別狠心。”
    我的手頓了一下，心裏那點因為責備而硬起的心腸，又被他這句話戳得軟了下去。
    是啊，自從他生日宴那晚喝醉時說“哥，我喜歡你，不是兄弟之間的那種。”後，我確實在刻意疏遠他，找盡理由搬了出來。
    我看著他被搓得亂糟糟的頭發，和他抬頭看向我乖巧的眼神，心裏歎一口氣。
    算了，來都來了。
    “先去洗個熱水澡，換身幹衣服，別又病了。”我收起毛巾，指了指衛生間的方向，“行李箱先放那兒。”
    他應了一聲，但沒立刻動，眼睛瞟向桌上的保溫盒，有些期待：“哥，湯……你現在不喝嗎？趁熱才好喝。”
    經他提醒，我才想起這茬。
    也好，喝點熱湯驅驅寒氣，剛才那個噩夢讓我手腳現在還有些發涼。
    雖然目前看上去更需要驅寒的是他，不過他都這麼說了我就先嚐嚐。
    我打開蓋子，濃鬱的雞湯香氣撲麵而來，看起來倒是像模像樣，湯色清亮，麵上浮著幾點油花，還有幾顆紅枸杞，色香俱全。
    “看著不錯啊。”我難得誇了他一句，拿起他遞過來的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下一秒，我差點沒直接吐出來！
    鹹！齁鹹！鹹得打嘔！
    那味道直衝我的天靈蓋，仿佛打翻了一整個鹽罐子在裏麵！
    以後我都可以隨隨便便對別人說“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還多”這句話了。
    我強忍著咽下去，感覺喉嚨都被齁得死了有一會兒，立刻衝進廚房猛灌了好幾口涼水才緩過勁來。
    林見嶼緊張地跟過來：“怎麼了哥？不好喝嗎？”
    我抹了把嘴，眼神複雜地看著他：“你……嚐過嗎？”
    他茫然地搖頭：“沒有啊，我一熬好就趕緊裝盒給你送來了。不好喝嗎？”
    他說著拿起我放下的勺子，就要去嚐。
    我趕緊攔住他：“別！味道很……獨特。”
    我實在不忍心打擊他這看似滿滿的期待，但這味道，說他不是來報複我前段時間冷落他，我都不信。
    而且，林叔叔電話是幾個小時前打的，他說熬了一下午？時間也對不上啊。
    要麼早就計劃好了，要麼就是撒謊了，不然就是鹽罐子真掉進去了。
    林見嶼看著我古怪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麼，自己舀了一點湯底嚐了嚐，下一瞬間他也麵目全非：“噗——好鹹！怎麼會這麼鹹！”
    他看起來比我還震驚，耳朵尖都紅了，手忙腳亂地解釋：“我、我可能放鹽的時候手抖了……真的，哥，我不是故意的！我本來想好好表現的……”
    他越說聲音越小，眼神躲閃，表情十分懊惱，濕漉漉的頭發搭在額前，像隻惹了麻煩被教育的大型犬。
    我心裏的猜測被他這副樣子衝淡了。
    也許真是我想多了？
    他或許隻是笨手笨腳。
    “行了行了，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擺擺手，把保溫盒蓋上，“這湯……下次還是點外賣吧。你先去洗澡。”
    他像是被“下次”這個詞鼓勵到了，神情又變得明媚，抓住我的手腕：“哥，上次我生日那天……我喝多了，說的都是胡話，你別生我氣了，行不行？”
    聽到這兒，我的胃裏突然一陣翻江倒海，生理性的厭惡和恐懼瞬間席卷全身，幾乎要壓過剛才那口鹹雞湯帶來的不適。
    要是再聽下去說不定真的會吐出來。
    我下意識甩開他的手，嫌惡的後退了半步，冷聲說：“快去洗澡。”
    這舉動快的我自己都被嚇了一跳，純純就是身體自我保護機製，想都沒想話就說了，手就甩了。
    空氣突然變得好安靜，隻剩下窗外淅瀝瀝的雨落聲。
    林見嶼一怔，肉眼可見的失落下來，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低低地“嗯”了一聲，沉默地走進了浴室。
    輕輕帶上了門。
    我看著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心裏那三個小人又開始第二次世界大戰：
    林叔叔那邊的小人說”看給孩子淋的，多可憐”；林見嶼那邊的小人舉著”哥哥我錯了”的牌子眼淚汪汪；而我這邊的小人……
    剛舉起”保持距離”的旗幟，就被另外兩個再次按倒在地又是一頓暴揍。
    我靠在廚房的台邊，看著那盒雞湯，心煩意亂。
    夢、電話、林見嶼。
    ……這些事件混雜在一起，讓這個雨夜變得格外沉悶、煩躁。
    他真的是無心之失嗎？
    想不通，我認命地把雞湯倒進水池，那過於濃鬱的鹹鮮氣彌漫開來，久久不散。
    聞久了也令人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