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塵號掉頭的時候，耗子沒有問為什麼。
    他隻是把操控杆推到底，讓飛船在廢棄軌道的碎片中劃出一道弧線。獵隼號從側麵包抄過來，維多利亞的影像出現在主屏幕上，背景是艦橋的警報紅光。
    “檔案館的護盾全滅了。那扇門在擴大——直徑已經超過五十米，還在增長。”
    “看到了。”林燁說。
    從舷窗望出去，帝國中央檔案館的環形外殼上懸著一道巨大的裂隙。門已經從保險庫的地板蔓延到了空間站外麵，藍色的光芒和門內的黑暗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個詭異的漩渦。漩渦中心，那個模糊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它由無數碎片拚接而成，每一塊碎片都映著一個不同的世界。林燁認出了其中幾個畫麵：第七個世界的古墓，第九個世界的泥地，第十二個世界的戰場。
    那是他十三次死亡的記憶。那個東西一直在裂縫裏看著他死。
    “方道明還在檔案館裏。”耗子忽然說，“生命信號還在。保險庫那一層。”
    林燁把五塊碎片從屏蔽盒裏拿出來。碎片的光芒已經不再是藍色，而是一種接近白的熾光，燙得幾乎握不住。
    “我去關那扇門。你們把人撤出來。”
    扳機從後艙探出頭，用扳手連敲了五下。五下，在碎星鎮的時候是“你瘋了”，在這裏也是。她不會說話，但她的扳手替她說了。
    “我沒瘋。”林燁站起來，把粒子短刀和改裝步槍都留在座位上，“那扇門是用碎片開的，也隻能用碎片關。問題是門裏麵的東西會阻止我。”
    “所以你打算一個人去？”耗子轉過頭。護目鏡下麵的眼睛難得沒有在笑。
    “我在十三次死亡裏每次都會看到它。”林燁走到艙門前，“它認識我。它不會讓我跑。但如果我進去了，它也不會追你們。”
    維多利亞的聲音從通訊器裏傳來，語氣冷得像刀：“你需要多長時間？”
    “不知道。十分鍾。如果十分鍾後我沒出來——”
    “炸了那扇門。”
    林燁頓了一下。然後他推開艙門，走進了檔案館殘破的走廊。保險庫的那條路他走過一次，這次走廊裏彌漫著藍光和黑影交錯的光影。牆壁上的全息書架全部熄滅了，空氣裏有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寒冷。
    方道明還站在保險庫門口。老館長靠著門框，白發被藍光照成了慘白。他的腿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是被墜落的天花板碎片砸的，血流了很多，但他還清醒。
    “它在找你。”方道明說。聲音很虛弱，但很穩，“你每死一次，它就離裂縫的出口近一步。十三個世界，它跟了你十三次。它不是在等你開門——它是在等你回來。”
    林燁蹲下來，撕下外套的一截袖子紮住方道明腿上的傷口。
    “怎麼關？”
    “五塊碎片同時插入門的能量核心。位置在裂隙正中央。但那個東西已經快出來了——你進去，它會附在你身上。”方道明抓住林燁的手腕，那隻老人的手很涼，但力氣出乎意料的大，“它附過多少人？”
    “什麼？”
    “我是問你——它之前十三個世界裏，附過多少人？”
    林燁沉默了。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在十三個世界裏，他見過太多莫名其妙追逐他的人。不是敵人，不是仇家，而是那些在他出現之後行為突然變得異常的人——宮廷裏的某個侍衛，末日營地的某個哨兵，深海站裏的某個研究員。他們都在某個時刻，用一種完全不屬於自己的眼神看著他。
    “我以為是巧合。”他說。
    “不是巧合。它在用他們找你。”方道明鬆開手，“它每次附身都會被宿主排斥，時間不長。但這裏是它的主場——維度裂縫的出口。在這個門裏麵，它可以完全附在你身上。”
    林燁站起來。保險庫裏的裂隙已經擴展到整個房間，門中央有一個不停旋轉的能量核心，藍得近乎刺眼。
    “那就讓它附。”
    “什麼？”
    “它想附在我身上，就得靠過來。”林燁把五塊碎片握在手裏，走向那扇門，“靠得夠近，我才能確保碎片全插進它的核心。”
    方道明在他身後喊了什麼，他沒聽清。
    踏入裂隙的一瞬間，寒冷從四麵八方湧進來。這不是普通的冷——是靈魂層麵的冷。十三次死亡在他的意識中同時閃現。毒酒的灼燒，輻射的腐爛，刀劍的刺痛。每一次死亡都在這裏等著他，像一堆被精心收藏的標本。
    然後他看到了它。
    它沒有固定的形狀。無數碎片拚成的軀幹在裂縫中緩緩旋轉，每一塊碎片都是一個被遺忘的記憶片段。它有眼睛——不是真眼睛，而是兩個黑洞般的凹陷，正中央閃爍著和林燁手腕上紋身完全一樣的頻率。
    【你終於來了。】它不是說話。它是把意思直接塞進林燁的腦子裏。【十四次。我跟了你十四次。每一次你死，我都撿走一塊碎片。你的恐懼，你的憤怒，你每一次閉上眼睛的瞬間——我都替你保管著。】
    林燁沒理它。他在找能量核心。核心在它身體正中央——一團正在跳動的不規則光球，周圍環繞著五道凹槽，形狀和五塊碎片完全吻合。
    【你以為回家就結束了？你的原始世界裏沒有係統，沒有信標，沒有任何超維度保護。你回去了又能怎樣？】
    林燁握緊碎片，往前走。
    【你想要什麼？我可以給你——你想要的一切。你想要停下？我讓你停。你想要力量？我給你。隻要你讓我跟你一起出去。】
    “我想要的隻有一件事。”林燁終於開口。他站在能量核心麵前，五道凹槽就在眼前，伸手可及。
    “讓你從我腦子裏滾出去。”
    他把第一塊碎片插進凹槽。
    它發出了一聲無聲的尖叫。不是聲音，是空間的震顫。整個裂縫劇烈搖晃，無數碎片從它的軀幹上剝落。
    第二塊。它的形狀開始縮小。第三塊。它試圖往裂縫深處逃遁。第四塊。它的輪廓已經模糊到隻剩一個影子。
    【等等——沒有我——你回不了——】
    第五塊碎片插進了最後一道凹槽。
    藍光吞沒了一切。
    林燁感覺自己在下墜。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墜落，而是穿越。和前十三次一樣，又不一樣。以前他是被動的，被死亡拖拽，被係統拋擲。這一次他是自己跳下去的。
    然後他看到了門。
    不是那道裂隙。而是一扇真正的門——舊的，普通的，木質的。和他記憶裏老家的後門一模一樣。門上掛著一把生了鏽的鎖，鎖上刻著一個他認識的標記：一個被圓圈包圍的星形。
    他伸手去推。
    門開了。
    白光湧進來。
    檔案館廢墟裏，耗子背著重傷昏迷的方道明衝出走廊。扳機扶著維多利亞，軍刀上沾滿了黑日殘兵的血。星塵號懸浮在泊位上方，引擎已經預熱到了極限。
    “信號消失了，”耗子盯著終端，“那扇門正在關閉——等等。”
    裂隙在縮小。從五十米縮到三十米，再縮到十米。藍色的光芒越來越弱，像一盞被慢慢擰滅的燈。然後門合上了。泊位上空隻剩下一片寂靜的星空和漂浮的碎片。
    “林燁呢？”維多利亞問。
    沒有人回答。
    星塵號的駕駛艙裏，操控台上放著一把銅鑰匙。馬爾科在碎星鎮給林燁的那一把。鑰匙的旁邊，五塊碎片靜靜地疊在一起，光芒已經熄滅了，變成了五塊普通的金屬片。
    手腕上的紋身還亮著。一行字浮現在林燁的手腕上——但手腕上沒有人。
    【宿主已離開。維度之門已關閉。】
    【任務完成。感謝您的使用。】
    【再見，林燁。】
    扳機站在艙門口，扳手從手裏滑落，砸在甲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她彎腰撿起來，敲了一下艙壁。
    沒有人翻譯那一下是什麼意思。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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