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寒門翊運 第四十五章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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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謙的供詞遞進都察院的第三天,梁世平在獄中主動要求會審。
會審仍在都察院東廂小廳。沒有三法司會審的排場,主審是左都禦史,旁聽隻有楊懷瑾、顧衍與林燁三人。梁世平被帶進來時已去了官袍,囚衣空蕩,雙手銬在身前,走路時鐵鏈與石板摩擦發出細碎的響聲。他在為他準備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掃過案上那本黑皮賬簿,忽然開口,語調比上回認罪時平靜得多:“那本賬簿上記的十六萬石軍糧,不全是我一個人的手筆。”
左都禦史將驚堂木往案角挪了挪,讓他從實說來。梁世平抬起銬著的手指了指賬簿末頁那個被茶水洇開的“佟”字:“佟掌櫃原名佟養性,建州女真佟佳氏在關內的生意代理人。三年前他第一次來找下官談軍糧買賣,說建州的糧價是關內的五倍,隻需在賬麵上把損耗寫大一點,多出來的糧食便可從通州倉直接發運。”
他頓了一下,喉結滾了滾:“下官起初不敢,但他說動下官的理由隻有一句——”你升倉場侍郎的保舉折子,是錢守中遞的”。”
旁聽席上無人出聲。
“下官是被套進去的。”梁世平抬起頭,眼眶凹陷,唇角卻掛著一絲近乎嘲諷的笑,“錢守中從戶部借調趙謙之前,已經跟佟養性簽了第一張私單。他需要我這個位置——倉場侍郎,掌管天下倉儲。沒有我的簽押,糧食走不出通州倉。”
左都禦史問私賬上那十六萬石軍糧,是否每一批都由他簽押。梁世平點頭,又搖頭:“簽押是下官簽的,但分賬的不止下官一人。錢守中拿四成,佟養性拿四成,下官拿兩成。後來武安平也入了局,又從下官的兩成裏分走了三分之一。”
林燁在旁聽席上問了一句補充的話:“武安平入局是什麼時候。”梁世平想了想,說出一個日期——正是武安平簽發第一批輿圖借調令的同一個月。輿圖與軍糧,草原與關外,從頭到尾是同一條線上的交易。
左都禦史命人將梁世平的當堂口供錄了押,與黑皮賬簿、免簽單、德隆當鋪存根一並封存。秋審時梁世平案與武安平案並案審理,判決在九月初下:梁世平斬監候,盧世安流三千裏,趙謙革職永不敘用,德隆當鋪老掌櫃準贖出獄後由地方監管。遼東司全員換人,通州倉改由戶部與兵部雙重監管,限期兩月內將私賬所列十六萬石軍糧悉數追回充入遼東軍倉。
判決下來當天,林燁獨自去了刑部大牢。牢裏又暗又潮,武安平關在最裏間的單人號房,坐在鋪上閉著眼,聽見腳步聲睜開眼來。
“輿圖是你簽發的,”林燁在柵欄外站定,“軍糧也是你簽收的。你在兵部侍郎任上待了幾年?”
武安平沒有站起來,隻是將後背靠上潮濕的牆壁,沉默了很久才開口:“你查不到的。”
林燁沒有追問。
“我少年從軍,在邊鎮待了十二年後才調進兵部。邊鎮的冬天是什麼樣,你們京城裏的人不知道。戍卒手上的凍瘡裂到骨頭,每人每天的口糧隻夠喝兩頓稀粥。朝廷撥下去的軍糧年年都有損耗,但損耗了多少沒人查,查了也沒人補。”武安平的聲音在空蕩的牢房裏顯得格外低沉,“後來錢守中來找我,說他有辦法讓損耗變成實物。我把輿圖給了他,他把糧給了我一半——我把那批糧全送回了邊鎮。分文未取。”
林燁站在柵欄外,看著這個被判斬監候的兵部侍郎,忽然想起何釗的口供裏那句“他欠了錢守中的債”。現在看來,不是他欠了錢守中的債,是所有人都欠了這片土地的債。但法不容情,他也沒有再問下去。
從大牢出來時,外麵天色已經暗了。謝雲舒在門外等他,手裏提著一盞防風燈。“遼東換防全部完成,各倉足糧。新任遼東司郎中今早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將通州倉私賬上追回的軍糧盡數發往沈陽中衛。建州女真的前鋒已經退過輝發河。”
“佟養性呢?”
謝雲舒搖頭:“他比我們快。德隆當鋪查封的當天夜裏,他便出了山海關。錦衣衛追到撫順關時,隻剩下一間空宅。”
林燁接過防風燈,兩人沿著長街往回走。夜色沉沉壓著京城的飛簷,身後燈火漸遠,唯有手中那一盞燈照著腳下石板,明滅不定卻始終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