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寒門翊運 第三十三章反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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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府鎮換防令發出的第五天,韃靼人又來了。
這一次入寇的規模比前三次都大——五百騎兵,連夜摸過了獨石口,直插宣府鎮腹地。但他們沒能複製前三次的順手牽羊。換防後的宣府鎮守軍像是早就知道他們會走哪條路,在山間小道的隘口設了伏兵。韃靼騎兵一頭紮進口袋陣,折了六十餘騎,狼狽退回塞外。
捷報傳回京城時,林燁正在刑部值房翻閱錢守中案的結案卷宗。謝雲舒推門進來,將宣府鎮的軍報放在案上,開口第一句便是:“他們走的老路,換防後的守軍提前封了口子。”
林燁看完軍報,抬頭看他:“誰設的伏?”
“新調過去的參將,姓孟,原先是薊州鎮的守備。楊次輔親自點的將。”謝雲舒坐下,解下佩劍擱在案角,“何釗供出來的那條小道,孟參將到任第一天就派人封了。韃靼人不知道換防的事,還按老路走,正好撞在刀口上。”
這是一場勝仗,但林燁沒有笑。他將軍報翻到背麵,背麵附了一行小字,是宣府鎮隨軍文書寫的附注:俘虜一名韃靼斥候,供稱入寇路線係由“南邊來的人”提供。俘虜還交代了一件事——那人原定本月再送一次路線圖,交接地點在薊州鎮與宣府鎮交界的黑石溝。
“南邊來的人,”林燁將附注念了一遍,“沈恪已經在薊州鎮被秘密監控了。如果韃靼人說的是真的,那送圖的不止沈恪一個。”
謝雲舒的目光落在軍報上,沉默了數息。何釗的供詞裏提到沈恪經由薊州鎮把輿圖轉交宣府舊部。如果韃靼人嘴裏的“南邊來的人”仍然能準時赴約,那就意味著兵部或者薊州本地還藏著另一雙往外遞東西的手。
謝雲舒站起來。
“那就讓俘虜替我們跑一趟。”林燁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樁尋常公事,“韃靼人不知道他已經被俘了。按原定時間、原定地點,用他的名義去接頭。”
謝雲舒拿起宣府軍報,將地圖在桌上鋪開,黑石溝在薊州與宣府交界處,兩側荒山夾一條幹涸河道,是接頭的老地方。他微一思索,點出此行能調動的兩鎮斥候,又問交給誰去辦。林燁答得幹脆——自己去。韃靼斥候是韃靼人,換邊軍老卒去接頭,舉手投足與口音一開口便露破綻,他在邊鎮生活過數年,通曉韃靼語與北地方言,身形也更接近城中書吏,不易引人生疑。
三日後入夜,黑石溝沒有月亮。林燁裹著一件韃靼老羊皮襖蹲在河道東岸的亂石堆裏,懷裏揣著從錢守中私賬裏抄來的暗語。謝雲舒帶了薊州鎮的十名斥候,伏在山梁後的枯草叢裏,箭已扣弦。
子時剛過,北邊河灘傳來了碎石被靴底碾過的聲響。兩個人影貼著河岸摸過來,走在前頭的人提著一盞遮光燈籠,蒙著黑布,隻漏出一小圈昏黃;後麵的人背著一隻皮褡褳,腳步很輕。
林燁站起來,用韃靼語報了暗號。對方站住了,將燈籠舉高半尺照了照他的臉。背著皮褡褳的人說了一句什麼,口音太重,林燁隻聽清“路線”兩個字。他接過皮褡褳,借著那一小圈燈光將裏麵的東西翻揀了一遍——果然是新的輿圖副本,標注的是宣府鎮西段三個堡寨的糧倉位置和守軍換崗時辰,墨跡猶新。他將輿圖卷回皮褡褳。
“這些原圖從哪兒拿的?”林燁垂下手,語調仍然壓得極平,像在交接尋常貨物。
提燈籠的人警惕地退後半步,將燈籠舉得更高了些,探問他怎麼問起這個。林燁沒有回答,隻是一麵極慢極穩地將襖袖往上推了一寸,一麵重複了方才的問話。
就在這時,身後山梁上傳來一聲弓弦輕響。謝雲舒的人已經從山坡後抄了過來,將側翼的退路堵死了。提燈籠的人扔下燈籠便往河道深處跑,薊州鎮斥候從兩側躍出,將他按倒在亂石灘上。背皮褡褳的人嚇得跪伏在地,用漢話連聲喊饒命。
林燁撿起地上的皮褡褳,重新抽出那兩張新的輿圖副本,迎著斥候的火把仔細展開。墨跡很新,紙質與兵部武庫司專用桑皮紙一致,落筆手跡帶著兵部書吏特有的館閣體——這張圖不是沈恪在薊州偷畫的,而是從兵部內部直接流出來的。
他將輿圖交給謝雲舒,轉身走向那個被按在地上的提燈籠人。那人的黑布頭罩被扯了下來,露出一張四十餘歲的瘦長臉,眉眼間全是恐慌。林燁用韃靼語又問了一遍那兩張圖的來路。那人嘴唇抖了許久,終於用半生不熟的漢話擠出四個字:“薊州……衛倉……”
薊州鎮衛倉,掌管邊軍糧秣器械的武庫,歸薊州鎮守備直領。林燁將皮褡褳遞給旁邊侍立的斥候,蹲下身平視那人被火把灼得發白的眼睛,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他在薊州衛倉的聯絡人是誰。那人從牙縫裏漏出一個姓氏。不是韃靼人也不是何釗或沈恪,是個薊州本地人,管衛倉的小吏,姓單。
林燁站起身。黑石溝起了風,河道的碎石被吹得滾動作響,似整條山溝在朝同一個方向爬動。謝雲舒走到他身旁,看了一眼那個被押上馬的薊州接頭人,隻說了三個字:“目標——薊州鎮衛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