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名外放官員的停職文書發出去，六百裏加急跑死了三匹馬。回執在第七天開始陸續進京，最先到的不是認罪書，而是兩淮鹽運使司的一封急報——兩個知縣在停職文書送達前夜掛印出逃，其中一個在渡口被抓，身上搜出白銀八百兩與周崇安的親筆信一封。
    林燁接到急報時正在刑部值房整理最後一批考績檔案。謝雲舒從兵部過來，將急報放在他案上。“抓了一個，跑了一個。跑的那個是河間府前任知府，管賬的方文佐交代說，此人每年往京城送”冰敬”從不走銀號，全是現銀。”
    “現銀就是漕船。”林燁擱下筆。
    謝雲舒點頭：“徐次輔倒了以後，漕運衙門換了新總督。新總督是楊次輔的人，已經把所有漕船的進出港記錄封存了。跑的那個知府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得走水路。水路現在姓楊。”
    三天後，逃官在通州渡口被漕運衙門的巡丁截獲。人押進京時，林燁去了一趟刑部大牢。那人癱在監房角落裏，錦衣綢褲沾滿了草屑，看見林燁便喊冤枉。林燁沒跟他多說，隻問了三個問題：冰敬送給誰？誰定的數額？誰傳的話？那人沉默了小半個時辰，最後供出了兩個名字——六科給事中錢守中，以及一個早已不在人世的人：王丞相的幕僚，五年前死在詔獄裏的那個師爺。
    “人死了五年，還能傳話？”林燁合上錄供簿。
    “師爺死了，但他留下的賬本沒死。賬本在錢守中手裏。”
    林燁將錄供簿交給刑部書吏，轉身出了大牢。外麵的陽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睜不開眼。
    顧衍翌日一早便拿到了錢守中藏匿賬冊的供詞。賬冊不在錢守中家中，也不在六科廊值房，而是藏在錢推官舊宅的夾牆裏。林燁帶著差役重返那座早已查封的舊宅，敲開後院西廂房的一麵空心牆，從中取出一隻鐵匣。打開來，裏麵是五本賬簿，紙頁泛黃，墨跡已淡，卻將六科廊這一支脈絡中的每一筆進項交代得清清楚楚。從王丞相到徐次輔，從周崇安到錢守中，每個人在每年冰敬中的分成精確到了厘。
    他將鐵匣送到都察院時，楊懷瑾正巧在翻閱舊檔，接過賬簿翻開第一頁，神情平靜如常，隻對左都禦史說了一句：“人證物證俱在，不必等周崇安開口了。”
    暮春時分，周崇安案與錢守中案並審終結。周崇安褫奪一切職銜，發往西北軍前效力，永不敘用；錢守中革職流放，家產充公。兩案涉及的數十名外放官員，凡主動自首皆從寬降職留用，抗拒者均革職拿問。翰林院門生網徹底崩塌。與此同時，楊懷瑾以內閣次輔身份，著手改革稅帖製度，收回六科對地方稅帖的印發權，全部交由戶部統一編號鈐印。詔令發到宛平那天，全縣換了新稅帖，林燁在刑部調閱了其中一份，紙張、墨色、印鑒均與從前不同。他放下稅帖，知道有些事終於翻過了頁。
    初夏，林燁擢升刑部郎中。冠服從五品換成正四品那天，他去了一趟京西白雲渡。王彥之拄著竹杖在村口等他，旁邊站著趙老四。三個舊識在歪脖子槐樹下蹲成一排，誰也沒說客氣話，隻是就著一壺老酒對著漸漸泛白的天光，悶聲碰了好幾杯。
    回城路上林燁在官道旁下了馬，找了個草坡仰麵躺下，把官帽擱在一旁。雲在天上慢慢挪，謝雲舒將馬拴好也坐下，摘了劍放在草上，沒有說話。遠處京城的城牆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青灰色，貢院飛簷若隱若現，仿若往事並未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