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寒門翊運 第二十九章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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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敏行跪在棗樹小院的石階下,將調令原件和周崇安的印信封簽雙手捧過頭頂。林燁接過那封邊緣已被冷汗浸透的紙,展平。調令上寫得很清楚——河間府虛報糧產三年共一萬兩千石,經翰林院掌院周崇安親批,轉運邊軍糧道以平賬目。封簽上蓋的不是翰林院官印,而是周崇安隨身攜帶的私章。
“這封簽你是從哪裏拿到的?”林燁的聲音壓得很低。
趙敏行伏在地上不敢抬頭:“下官接到調令時,封簽就夾在公文封套裏。下官當時覺得蹊蹺,便留了下來。周掌院後來說,調令上的事不必多問,照辦便是。”
林燁將封簽對著燭火細看。印章是上好的雞血石,刻工極精,印文是“崇安”二字。這種私章不是隨便能刻的,京城隻有兩家印鋪有這等手藝,而且刻章時都會留下底單。他轉頭看向謝雲舒,還沒開口,謝雲舒已經拿起佩劍站起來,問明是哪兩家印鋪,便拎了趙老四連夜去查。
天不亮,謝雲舒帶著兩份印鋪底單回到了小院。底單上“崇安”二字的章樣與趙敏行交出的封簽分毫不差,刻章時間恰是三年前——與趙敏行接到調令的日期完全吻合。他把底單放下,隻說了兩個字:“人證。”
林燁看著那兩份底單,沒有去碰。他似乎在計算什麼——封簽加調令是物證鏈,趙敏行是人證,印鋪底單是旁證,三鏈合一,周崇安的罪名便不再是“失察”,而是“偽造公文、幹預邊餉”。
“需要呈文。”林燁抬起頭,“呈文上要把三條證據鏈全部列明,每一條都標注律條原文,不容他回避。”
謝雲舒從案上拿起那枚周崇安的私章封簽,在燈下翻了一麵。印泥的顏色暗紅泛油——是摻了桐油的私印泥,和五年前趙家賬冊夾頁上洇開的那枚印一模一樣。“當年沈墨死在牢裏也沒說出這枚印的主人是誰,現在它自己浮上來了。”他放下封簽,聲音冷得像刀鋒劃過冰麵。
呈文寫到天亮。林燁用了係統下筆有神的功能,運筆不停,將趙敏行的口供、調令原件、封簽、印鋪底單和律條原文一一編列成冊。寫成時墨跡未幹,他直接將呈文遞給等在門外的顧衍。顧衍翻了一遍,沒有按照慣例先存檔,而是直接揣進了袖中,進宮去了。
消息在午時傳遍六部。河間府知縣趙敏行自首,交出周崇安私章封簽與調令原件,都察院已正式立案。翰林院的值房緊閉了整整一天,沒有人進出。周崇安沒有遞請辭折子,也沒有去內閣值房——這一次他甚至沒去量尺寸。
申時,都察院來人傳周崇安問話。去的不是尋常差役,而是穿著獬豸補服的兩名禦史。周崇安走出翰林院大門時,穿的是洗得發白的青色便袍,頭戴方巾,手持一柄舊折扇。他在門檻外停了停,回身將翰林院正堂的鑰匙交給門房,交代了一句“鎖好門,別讓人碰卷宗”,然後上了轎子。神色如常,脊背筆挺,仿佛隻是去赴一場尋常詩會。
都察院正堂燈火通明。左都禦史在公案後垂著眼翻看端端正正擺著的封簽、調令、印鋪底單與趙敏行的畫押口供。周崇安坐在東首的椅子上,手中折扇輕輕敲擊掌心,目光平靜如止水。
左都禦史將封簽舉起,問是不是他的私章。周崇安坦然承認。再問他是否知道私章蓋在調令上與偽造公文同罪,他收起折扇慢慢站起來,朝左都禦史拱了拱手:“下官無話可說。”聲音不輕不重,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你不辯解?”
“證據確鑿,辯亦無用。”周崇安將折扇擱在案上,“翰林院門生四十七人是我親自選的,調令是我批的,賬目是我平的。諸事皆出我手,與旁人無關。”
左都禦史盯著他看了很久,又問了一遍“旁人”指誰。周崇安沒有回答,隻是垂下眼簾,說了一句“臣罪隻及己身”。
都察院正堂裏隻剩下銅漏滴答聲。左都禦史緩緩將驚堂木放下,命人將周崇安押入詔獄候審。周崇安彎腰拾起那把舊折扇,在轉身時忽然停住,側過頭看向堂外——林燁站在廊下陰影裏,正望著他。
兩人目光碰在一起。周崇安微微頷首,說了兩個字:“後生。”
林燁沒有應聲。周崇安也沒等他回應,跟著差役走出正堂,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
詔獄的大門在他身後關上,消息傳到棗樹小院時已是深夜。林燁坐在燈下整理最後一批卷宗,謝雲舒端了兩碗素麵進來放在桌上,卻說了一句“吃麵,別看卷宗了”。林燁擱下筆端起了碗,麵的熱氣在燈下嫋嫋升騰。
“四十七個門生,”謝雲舒挑起一筷子麵,“他一個都沒供出去。”
“他不是在保他們,”林燁說,“他是在保自己最後一點體麵。”
謝雲舒沒再問。棗樹新枝在窗外沙沙作響,京城的風裏終於透出一絲真正的春意——不是節氣上的,是血洗過後的幹淨,是藤蔓斷盡之後才能聞到的泥土氣息。王丞相死了,徐次輔革職了,周崇安入了詔獄,這張從內閣鋪到翰林院再到十三省漕運碼頭的網,終於被一根藤、一根藤地扯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