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寒門翊運 第二十七章文網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1541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徐次輔被革職的第二天,周崇安上了一道請辭折子。
折子寫得極為懇切,自稱“年邁昏聵、不堪重任”,請求告老還鄉。皇帝沒有批,隻批了三個字——“留中不發”。這三個字的意思很微妙:不讓你走,也不說你留。像一根繩子套在脖子上,不收緊也不鬆開。
林燁在刑部值房裏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翻翰林院近三年的選官名冊。他合上名冊,對來送信的顧衍說:“他在試探。”
“試探什麼?”
“試探陛下手裏有沒有他的把柄。如果沒有,陛下會準他辭官,體體麵麵地送他回鄉。如果有——”林燁頓了頓,“陛下就會像現在這樣,既不批也不駁,讓他懸著。”
顧衍在椅子上坐下,將腰間的都察院令牌解下來擱在案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周崇安跟王丞相不一樣。王丞相貪,滿朝都知道他貪。周崇安不貪——至少查不出他貪。他為官二十年,翰林院掌院八年,家產折銀不到三千兩,住的宅子是租賃的,連轎子都隻雇了一頂青布小轎。你查他徇私?他不結黨。查他受賄?他一兩銀子都不收。這個人幹淨得像一張白紙。”
“白紙底下壓著什麼?”林燁問。
顧衍沒有回答。這正是都察院一直動不了周崇安的原因。當年春闈座師替身案的主審官就是他,案子審了三個月,最後隻辦了一個七品編修。周崇安當堂說了一句“臣有失察之罪”,自請罰俸半年。皇帝準了。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幹淨利落,片塵不染。
林燁重新翻開翰林院選官名冊。這本名冊是他從吏部調來的,上麵記錄了近三年所有經翰林院選拔外放的官員名單。他翻得很慢,每一頁都逐行比對。翻到第三年時,一個規律浮了出來——三年間從翰林院外放的七品知縣共四十七人,其中四十一人在外放後的次年便得到了“卓異”考績。而考績的複核人,無一例外,都是周崇安。
“他不結黨,”林燁將名冊推給顧衍,“他培植門生。四十七個外放知縣,四十一個卓異,這些人散在六省十七府,全是七品——品級不高,位置卻都是要衝。漕運碼頭、鹽課重鎮、邊軍糧道,一個不缺。”
林燁沒有等顧衍回話,又從抽屜裏取出一份名單,是從兵部武選司調來的邊軍考績記錄。他將兩份名單並排放置,指給顧衍看:“這十七個漕運重鎮的知縣,到任時間與兩淮鹽運使司三年前那批”損耗核銷”的日期完全吻合。錢從鹽運司走,賬在縣衙門平,人由翰林院派——這不是貪,這是織網。”
值房裏安靜下來。窗外的棗樹被風吹得沙沙響,幾片枯葉飄進窗來落在案上。顧衍將兩份名單疊在一起折好收入袖中,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沒有回頭:“周崇安今天早上遞請辭折子之前,先去了一趟內閣值房。內閣現在是空的——首輔缺、次輔缺。他在裏麵坐了一炷香。”
林燁抬起眼。
“他是去量尺寸的。”顧衍說完便推門出去了。
當天傍晚,謝雲舒從兵部帶回了另一條消息。謝雲霆在流放途中經過北直隸時,押解官上報了一件事——謝雲霆在驛站裏跟同牢的犯人說了一句話:“我倒了,還有人沒倒。翰林院那棵大樹根深著呢。”押解官將這句話原封不動地寫進了呈文。謝雲舒將呈文抄本放在林燁麵前,說了一句“我大哥這輩子說了很多謊話,但這一句,我信。”
林燁看著那份抄本沉默了許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京城的黃昏,貢院的飛簷在暮色中顯出模糊的輪廓。
“周崇安要的不是銀子,”他說,“是天下門生。王丞相貪財,徐次輔保位,他都看不上。他要的是二十年後的朝堂上,站著的一半人,都叫過他一聲”座師”。”
謝雲舒走到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向貢院的方向:“那就從他最得意的那批門生查起——四十七個卓異,總有一兩個怕死的。”他頓了頓,忽然問林燁知不知道周崇安為什麼偏偏挑今天遞請辭折子。林燁沒有猜到,隻是轉過身來等著他的答案。謝雲舒說陛下今早已下中旨召新任次輔入京,此人不是翰林院出身,也不是六部堂官,而是從南直隸調上來的應天巡撫——楊懷瑾。是王彥之的同年,也是當年唯一一個拒絕在軍糧案卷宗上簽押的人。周崇安不是怕查——他是怕楊懷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