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寒門翊運 第十二章清算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1639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王丞相被禁足的第四日,都察院的彈劾本章堆滿了通政使司的案頭。
左都禦史親自執筆,以“欺君罔上、結黨營私、侵吞軍糧、幹預科舉”四項罪名請旨徹查。附在彈章後的證據清單一共三頁——老渡口搜出的批文底檔、趙家商行的暗賬正本、春闈座師名錄的塗改原件、以及周承運保舉文書上王璵的親筆簽名。每一項都標明了時間、經手人、對應律條,末頁蓋著都察院與刑部的聯合關防。
彈章送進乾清宮後,皇帝沉默了整整一天。次日一早,中旨傳下:王丞相革職拿問,交三法司會審。王家在京產業一律查封,王璵由大理寺轉刑部大牢,與謝雲霆並案審理。
消息傳到棗樹小院時,林燁正坐在歪脖子棗樹下整理最後一批卷宗。謝雲舒從兵部回來,官袍都沒換便在石階上坐下來,好一陣子才說大理寺的人已經進了侯府,他父親鎮北侯主動交出了侯府五年來所有往來賬冊,隻有一個請求——留謝雲霆一條命。皇帝隻答了四個字:“依律辦。”
林燁將卷宗理齊,沒有作聲。
三法司會審在刑部正堂舉行,審了整整兩日。王丞相到案後一言不發,既不認罪也不辯解,隻在最後陳述時說了八個字——“老臣知罪,別無他辭。”王璵在堂上將所有罪名攬於自身,咬死父親不知情,但他簽字保舉周承運的文書與老渡口批文上的私章互為印證,攬罪的供詞不攻自破。謝雲霆供認了替王家運送私貨與意圖滅口王彥之的罪行,簽字畫押時手抖得握不住筆。
判決在三日後下:王丞相革去一切職銜,賜鴆。王璵流三千裏,永不得赦。謝雲霆奪去世子爵位,流放西北軍前效力。揚州衛指揮使孫達革職拿問,宋主事雖已自盡,仍追奪功名。趙家商行抄沒入官,錢推官案由宛平縣重新審理,翻出舊案五樁,加判斬監候。
行刑那日,林燁沒有去觀刑。他獨自去了京西白雲渡,在那個廢棄的土地廟裏坐了很久。神像上的蛛網還在,供桌依舊翻倒著,一切和他上次來時並無不同,隻是柴垛底下再也沒有字條了。
身後有輕輕的腳步聲。王彥之拄著一根竹杖,從廟後轉了出來。四年的藏匿將昔日意氣風發的巡漕禦史磨成了一個清瘦的中年人,鬢角全白了,眼眶凹陷,但那雙眼睛依舊是顧衍描述過的樣子——銳利,不屈服。他在林燁旁邊的石墩上坐下,將竹杖橫在膝上,開口時語聲平淡如敘家常:“沈墨的屍骨,我讓人遷回宛平了。”又說劉興發埋在都察院卷宗裏的暗賬雖隻剩了殘本,但已刻印留檔,再沒人能燒幹淨。他在白雲渡藏了四年,等的就是親眼看見那口箱子被撬開。
林燁問,如今案子結了,他還藏嗎。
王彥之沒有答,隻是用竹杖在滿是灰塵的地上畫了一個字——“察”。都察院的察。他收回竹杖,起身慢慢走向廟門外,佝僂的背影逐漸消融在秋日稀薄的陽光裏。
當天傍晚,謝雲舒從兵部帶回了最後一份文書。是武選司新造的檔案目錄,五年前那批調動的衛所武官名單已全部重新核驗,所有經王璵之手保舉的人員一律停職待查。他翻到最後一頁,指著末尾一行空白處:“這一行,本來是留給下一任武選司主事的。”
林燁接過冊子,看見空白處被人用朱筆批了兩個字——“清白”。
謝雲舒將冊子合上。
“陛下今日在武英殿單獨召見我,說鎮北侯上了告老折子,已經準了。世子之位空懸,問我願不願意襲爵。”
林燁抬眼看他,等著下文。
“我拒了。”謝雲舒的聲音聽不出遺憾,“我跟陛下說,謝家的爵位是拿軍功換的。我一無功於社稷,二無德於百姓,坐上去也是虛的。”
他把冊子擱在石桌上,撩袍在林燁旁邊的石階上坐下。棗樹葉子落了一地,有幾片沾在他肩頭,他沒有拂。從宛平到揚州再到京城,這一步走了四年,走到最後他把整個家族都押了上去,如今鎮北侯府三代軍功隻剩一個空銜,他卻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接下來打算做什麼?”林燁問。
“陛下讓我留在兵部,把武選司的舊檔全部厘清。”謝雲舒轉頭看向他,目光終於恢複了慣常的溫潤,“你呢?案子結了,你是要回宛平繼續考你的會試,還是——”
他停住,沒有把話說完。林燁也沒有接,隻是從石桌上拿起那份武選司名冊,翻到最後一頁那行“清白”的朱批。係統光屏在視野邊緣亮了起來,文氣值已經突破三百,新功能解鎖的提示一行接一行地跳,但此刻他不想去理會這些。他合上名冊,答了八個字:“春闈在即,我還要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