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寒門翊運 第二十一章追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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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剛過,林燁與謝雲舒策馬衝出崇文門。
兩匹馬是顧衍從都察院調來的軍馬,鞍韉上還帶著馬廄的幹草味。謝雲舒伏在鞍上,一路無言。宋主事撕碎的那張紙片上隻有四個字,但指向再明確不過——京西三十裏,白雲渡。謝雲霆比他們早走了兩個時辰,帶著兩輛車和至少六個護衛。
出城五裏,官道上一片漆黑。林燁忽然勒馬,翻身下去,在道旁泥地裏撿起一根斷了的麻繩。繩頭整齊,是用刀割斷的,斷口處還濕著。謝雲舒舉著火折子湊近,看見泥地上散落著幾道新鮮車轍,轍痕很深,壓得路麵的碎石全嵌進了泥裏。
“他卸了一輛車。”謝雲舒將火折子舉高,照見車轍拐進了一條岔路,“往西是白雲渡,往北是哪裏?”
林燁在腦中展開那張泛黃的輿圖:“三十裏外,是漕河舊道。”
兩人對視一眼。謝雲霆不是去白雲渡。白雲渡是王彥之藏身的地方,但謝雲霆的目標不是人,是物——那批從揚州沿漕河北上的私貨。他從頭到尾就沒打算進村,他要去的是漕河舊道邊上廢棄的老渡口。當年周承運管的糧船,在京郊最後一站便是這裏。
謝雲舒選了往北岔路。馬蹄踏碎泥漿,夜風灌進袖子冷得像刀。
老渡口在四更天時顯出了輪廓。幾間破敗的倉房歪歪斜斜立在河岸邊,蘆葦叢中泊著三條平底沙船,船上沒有旗號,但船頭都刻著模糊的“揚”字。倉房裏透出微弱的燈光,窗紙上映著人影,一個、兩個、三個,至少五個人。
林燁和謝雲舒將馬拴在遠處的柳樹下,借著蘆葦掩護摸到倉房後牆。牆是土坯的,年久失修,裂縫寬得能伸進手指。林燁從裂縫裏望去,看見謝雲霆背對著他站在燈下,正指揮幾個護衛撬地板。地板下麵是一個地窖,窖裏搬出來的東西堆了半間屋子——全是卷了邊的賬冊和幾口釘了銅條的木箱。那些賬冊的封皮與劉興發在當鋪藏的一模一樣,正是宋主事在鈔關燒掉的那批副冊之外僅存的正本。
謝雲霆撬開一口木箱,裏麵卻沒有銀子,隻有一卷明黃綢布。他將綢布抖開,林燁看清了上麵的字——戶部批文,落款處蓋的不是戶部堂官印,而是王丞相的私章。
“搬上車。”謝雲霆將綢布塞回箱中朝護衛揮了揮手,“剩下的賬冊一把火燒了。”
護衛們開始往外搬箱子,謝雲霆掏出了火折子。林燁壓低聲音問謝雲舒能不能拖住他們,謝雲舒按住他的手臂輕聲說了兩個字——都察。顧衍的人正往這裏趕。
就在這時,院中忽然傳來一聲馬嘶。林燁回頭,看見拴在柳樹下的軍馬不知何時掙了韁繩正在草灘上踱步。
“外麵有人!”倉房裏一個護衛拔出刀直直盯著後牆裂縫的方向。
謝雲舒不再猶豫,拉著林燁貼牆繞到倉房側麵從蘆葦叢中抽出佩劍。謝雲霆帶著兩個護衛追出來,迎麵撞上謝雲舒手中那柄冷光森然的劍鋒。
謝雲霆愣了一瞬便笑起來,語氣裏三分意外七分輕蔑——果然是自家人。他隨即沉下臉,叫謝雲舒讓開。
謝雲舒沒有讓,劍尖紋絲不動。謝雲霆摘了腰間刀鞘冷笑著逼近一步:“你敢動我?我是鎮北侯世子,你不過是個庶出的。爹不在京城,我死了你便是弑兄,我活著你便永遠在我腳下。”
“你車裏裝的是王丞相的私章批文,你腳下踩的是軍糧虧空的贓證。”謝雲舒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刀刃劃過冰麵,“你——不配做鎮北侯世子。”
謝雲霆臉色驟變揮刀劈來。謝雲舒側身避開劍鋒斜挑,隻聽嗆啷一聲脆響謝雲霆的刀便脫了手。他整個人撞在倉房門框上,滑坐下去時眼神裏還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那個在侯府裏被自己踩了二十年的庶弟,居然真的敢出手。
東邊天際浮起一線青灰色,官道上傳來雜遝的馬蹄聲。顧衍帶人趕到時天已經蒙蒙亮了。都察院的人從老渡口倉房裏搜出了全部賬冊和三箱批文底檔。顧衍翻開最上麵一本賬冊,翻到夾了紙條的那頁,看了片刻便啪地合上本子,命人將所有人證物證封存帶回都察院。
林燁站在河岸上側頭看了一眼謝雲舒。謝雲舒正望著被押上囚車的謝雲霆,臉上沒有半點痛快,隻是疲憊地垂下眼皮。
“你不是為你自己。”林燁說。
謝雲舒將劍慢慢收回鞘中:“他是我兄長。”
遠處漕河舊道的水麵上泛起灰白的天光,幾隻早起的水鳥掠著蘆葦飛過去。這樁從宛平追到京城、從縣衙追到內閣的軍糧虧空案,在四年後終於拿到了王丞相的親筆批文。而謝雲舒失去的,是整個家族中最後的血脈牽連。
作者閑話:
感謝讀者大大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