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林燁就被一陣壓抑的咳嗽聲驚醒。
    她睜開眼，循聲望去。沈墨蜷縮在牆角，肩膀劇烈抖動，手死死捂著嘴，不想讓人聽見。月光從破洞照進來，她看見他指縫間有黑色的東西滲出來。
    血。
    林燁起身走過去，蹲在他麵前。
    沈墨抬起頭，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卻是青紫的。他看了林燁一眼，想說什麼，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這次他沒捂住，一口黑血噴在地上。
    林燁伸手搭上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傷口化膿了。”她說著，去掀他的衣服。沈墨想躲，被她一把按住，“別動。”
    衣服掀開，林燁的瞳孔微微收縮。
    沈墨身上全是傷。新傷疊舊傷，有些結了痂，有些還在流膿。最嚴重的是肋下一道刀傷，周圍腫得發亮，一按就往外滲黑水。
    “這是什麼時候傷的？”
    沈墨靠在牆上，喘著粗氣：“入獄那天。錦衣衛的刀，淬過藥的。”
    林燁沒說話，腦子裏飛快轉著。淬過藥的刀，傷口化膿，高燒，咳血——這是敗血症的前兆。在這個時代，基本是等死。
    她轉身去拿自己的包袱。草藥還剩一點，但不夠。解毒丹昨天給那個重病男人用了最後一顆。
    沈墨看著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別忙了。”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破鑼，“我自己知道，撐不過今天。”
    林燁沒理他，繼續翻包袱。
    “林燁。”沈墨叫她的名字，難得的，沒有帶任何嘲諷或試探，“我有東西給你。”
    林燁轉過頭。
    沈墨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是個小布包，巴掌大小，洗得發白，但很幹淨。
    林燁接過來，打開。
    裏麵是一疊銀票，還有一塊腰牌。銀票的麵額都不大，但加起來至少有二百兩。腰牌是銅的，上麵刻著“錦衣衛北鎮撫司”幾個字。
    “銀票給你。”沈墨說，“藏好，到了流放地能用上。腰牌——”
    他頓了頓，“以後如果有機會進京，拿著它去找城南雜貨鋪的胡掌櫃。他會幫你一次。”
    林燁看著手裏的東西，又看看沈墨。
    “為什麼給我？”
    沈墨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像是累極了。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我有個妹妹。”他說，“跟你差不多大。也是庶出，也是被人欺負。我入獄那天，她替我擋了一刀。”
    林燁沒說話。
    “她死了。”沈墨說，“死在我麵前。”
    破廟裏很安靜，隻有遠處傳來的鼾聲和風聲。
    林燁把小布包收進懷裏。
    “你不會死。”她說。
    沈墨睜開眼，看著她。
    林燁站起來，走到破廟角落，把那口破鍋端過來。她把鍋裏剩下的藥渣倒掉，換上幹淨的水，又往裏麵扔了幾樣草藥。然後她蹲下來，開始生火。
    “我說了，別忙了。”沈墨說。
    林燁頭也不抬：“你說了算？”
    沈墨愣了愣。
    火生起來。水很快燒開，草藥的味道彌漫開來。林燁從包袱裏翻出一塊幹淨的布，撕成條，扔進鍋裏煮。
    等布條煮好了，她用樹枝挑出來，稍微晾了晾，蹲到沈墨麵前。
    “忍著。”
    沈墨還沒反應過來，林燁已經把滾燙的布條按在他肋下的傷口上。
    沈墨的身體猛地繃緊，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來，牙關咬得咯咯響，但他一聲都沒吭。
    林燁按著布條，一動不動。
    “淬過藥的刀，光敷藥沒用。”她說，“得把裏麵的毒血擠出來，把爛肉刮掉。我沒刀，隻能用燙的。”
    沈墨喘著粗氣，說不出話，隻是點了點頭。
    一炷香後，林燁把布條拿開。傷口周圍的腫消了一些，但黑水還在往外滲。
    林燁皺了皺眉，把布條重新放進鍋裏煮，然後拿出來，再次按上去。
    沈墨的身體又是一陣繃緊。
    “你妹妹，”林燁忽然開口，“她叫什麼？”
    沈墨愣了一下，過了幾秒才回答：“沈月。”
    “沈月。”林燁重複了一遍，“好聽。”
    沈墨沒說話，但身體沒那麼緊繃了。
    第三次換布條時，傷口滲出來的水終於變紅了。林燁鬆了口氣，把最後一點草藥敷上去，用幹淨的布包紮好。
    她站起身，看著沈墨。
    “死不了了。”
    沈墨低頭看著包紮好的傷口，又抬頭看著她，眼神複雜得像一潭深水。
    “你救了我兩次。”他說。
    林燁收拾著東西，頭也不抬：“你給過我一撮鹽，一瓶解毒丹，二百兩銀票，一塊腰牌。算起來，我賺了。”
    沈墨愣了愣，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蒼白的臉上，竟有幾分溫和。
    “林燁。”他叫她。
    林燁抬頭。
    “你到底是什麼人？”
    林燁看著他，忽然也笑了。
    “林燁。”她說，“安遠侯府庶女，流放犯。”
    沈墨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閉上眼睛，嘴角還帶著那點笑意。
    “好。”他說，“林燁，我記住了。”
    林燁走回牆角，靠著牆坐下。天快亮了，破廟裏的光線一點點變白。那鍋藥湯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草藥的味道混著血腥味，奇怪地讓人安心。
    門口光線一暗。林燁轉頭，看見阿黛站在那裏，手裏拎著個水囊。
    “周衝讓我送來的。”阿黛走進來，看看沈墨，又看看林燁，壓低聲音，“他問裏頭死人了沒有。”
    林燁接過水囊，喝了一口。
    “告訴他，一個都沒死。”
    阿黛點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住。
    “林燁。”她沒回頭，“你自己小心點。王氏那邊，又在嘀咕什麼。”
    林燁沒說話。
    阿黛走了。破廟裏重新安靜下來。
    林燁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懷裏那個小布包硌著她，有點疼。
    她沒動。

    作者閑話：

    感謝讀者大大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