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交易的代價
    光芒散去。
    林燁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陌生的走廊裏。
    不是療養院的走廊——這裏更寬，更亮，牆壁是純白色的，沒有任何汙漬或破損。頭頂的燈管發出柔和的光，不像之前那些閃爍不定的日光燈。空氣裏也沒有焦糊味，隻有一種淡淡的、類似消毒水的氣息。
    第13世界？
    他低頭看自己。身體還在，衣服沒變，隻是胸口多了一樣東西——一塊巴掌大的鏡子，嵌在衣服內側，鏡麵朝外，正對著他的心髒位置。
    林燁愣住了。
    他不記得這東西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他伸手想把它取下來，但鏡子像長在衣服上一樣，紋絲不動。
    “別費勁了。”
    聲音從腦海裏響起，是第0號——準確地說，是第0號殘留的意識。
    林燁的手頓了頓：“哥？”
    “是我。”第0號的聲音有些虛弱，“我在你裏麵。你做什麼我都知道，但我說不了太多話，會消耗能量。”
    林燁的心頭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欣慰，也有不安。
    “這鏡子是什麼？”
    “交易的代價。”第0號說，“你選擇了共存，但共存不是免費的。規則不會讓你白白拿走我的力量。”
    林燁低頭看著胸口的鏡子。鏡麵光滑，映出他自己的臉——疲憊，蒼白，但眼神比之前更堅定。
    “什麼代價？”
    “被所有鏡子記住。”第0號的聲音變得嚴肅，“這個世界的每一麵鏡子，都會記錄你的臉。每多一麵鏡子記住你，你就會失去一段記憶。”
    林燁的呼吸一滯。
    失去記憶。
    “失去多少？”
    “不知道。”第0號說，“我也沒經曆過。我隻知道，當年我選擇成為觀察者的時候，付出的代價是失去自己的名字。我在鏡子裏待了太久，最後連自己叫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林燁的手按在胸口的鏡子上。
    失去名字。失去記憶。失去自己的一部分。
    這就是交易的代價。
    “如果我把所有記憶都失去了呢？”他問。
    第0號沉默了片刻。
    “那你會變成我。”他說，“你會被困在鏡子裏，成為新的觀察者。而我會取代你，成為外麵那個”林燁”。”
    林燁的心猛地一沉。
    “這是規則設下的陷阱？”
    “是。”第0號說，“共存這條路，規則允許，但設置了門檻。它想看看你願意付出多少。如果你半途放棄，你會死。如果你堅持到最後但失去所有記憶，你會變成我。無論哪種結果，規則都贏了。”
    林燁攥緊拳頭。
    他已經走到這一步。他不能回頭，也不能停下。
    “怎麼知道哪些鏡子記住我了？”
    “看胸口。”第0號說，“鏡子每記錄一次，就會在你身上留下一個印記。”
    林燁低頭看向胸口。鏡子周圍的衣服上，此刻已經有一個淡淡的痕跡——像水漬，又像燒灼，形狀和鏡子一模一樣。
    這是剛才進入第13世界時留下的。
    第一麵鏡子。
    他已經失去了一段記憶。
    林燁閉上眼睛，努力回想。他還記得什麼？他記得自己的名字，記得第0號，記得母親的照片，記得女孩，記得那些死去的隊友——
    等等。
    隊友。
    老周是怎麼死的？
    林燁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模糊的畫麵——有人在走廊上，麵對著什麼，然後消失了。但那個人的臉，他看不清了。
    是第三個死者。他記得有第三個死者。但死的是誰？
    林燁的額頭冒出冷汗。
    他已經開始忘了。
    “別慌。”第0號的聲音響起，“你失去的隻是細節，不是核心。隻要錨點還在，你就還能找回自己。”
    錨點。
    林燁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張照片。母親的臉還在，笑容還在，背後的字還在：“媽，我找到她了。她在第13世界。”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走廊很長，兩側每隔十步就有一麵鏡子。大小不一，形狀各異——有的是圓形的，有的是方形的，有的是不規則的碎片拚湊而成。每一麵鏡子都在他經過時閃一下光，像在拍照。
    林燁能感覺到胸口在發燙。
    他低頭看了一眼——鏡子周圍的衣服上，已經多了三個印記。
    第二麵，第三麵，第四麵。
    三段記憶。
    他停下腳步，努力回想。
    他還記得自己叫什麼。林燁。很好。
    他還記得第0號。哥。剛剛融合的。
    他還記得母親。照片。第13世界。
    他還記得……女孩？
    女孩叫什麼來著？
    林燁愣住了。
    那個一直跟著他的女孩，那個不說話卻救了他很多次的女孩，那個在鏡中世界對他笑過的女孩——他記得她的臉，記得她的眼睛，記得她冰涼的手。但她的名字，他想不起來了。
    是“鏡”嗎？還是別的什麼？
    他張了張嘴，想喊那個名字，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喊。
    第五麵鏡子閃過。
    胸口又添了一道印記。
    林燁猛地後退一步，背靠著牆，不敢再往前走。
    “怎麼了？”第0號問。
    “我……”林燁的聲音有些發抖，“我想不起她的名字了。”
    第0號沉默了。
    很久之後，他才說：“”鏡”。她叫鏡。第0世界的時候，我給她起的名字。”
    林燁重複著這個名字：“鏡……鏡……”
    對。鏡。他想起來了。那個從鏡子裏走出來的女孩，那個第0號創造的執念，那個一直在等待的人。
    但這個名字，是第0號告訴他的。不是他自己想起來的。
    他已經失去了“自己記住”的能力。
    “繼續走。”第0號說，“停下來也沒用。這裏的每一麵鏡子都在記錄你，你不走，它們也會記錄。時間越長，記錄越多。”
    林燁咬緊牙，重新邁出腳步。
    第六麵，第七麵，第八麵。
    胸口的印記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像被燙傷的疤痕。
    他開始遺忘更多的東西。
    第九麵鏡子之後，他忘了老周的臉。
    第十麵鏡子之後，他忘了第一個隊友是怎麼死的。
    第十一麵鏡子之後，他忘了自己進入第11世界時的第一個畫麵。
    第十二麵鏡子之後，他忘了鏡中人的樣子——那個在第11世界做了鬼臉的他，那個活到三天後的他。
    第十三麵鏡子前，林燁停下了腳步。
    這不是普通的鏡子。它很大，幾乎占滿整麵牆。鏡麵不是銀色的，而是黑色的，黑得像一潭死水。
    鏡子裏沒有映出他的臉。
    而是映出另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站在鏡子深處，背對著他，頭發很長，垂到腰際。穿著白色的裙子，和“媽媽”一樣，但又不一樣——她的背影看起來很溫暖，不像那些鬼物那樣陰冷。
    林燁的心髒猛地一跳。
    “媽……”他喃喃出聲。
    女人慢慢轉過身。
    那張臉——和他一模一樣。
    是照片上的母親。
    她看著林燁，眼神溫柔，帶著一種穿越了漫長歲月的疲憊和思念。她張開嘴，想說什麼，但沒有聲音傳出。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林燁胸口的鏡子上，表情變得悲傷。
    她搖了搖頭。
    第十四麵鏡子閃過。
    林燁猛地回過神，眼前的畫麵消失了。黑色的鏡子裏隻剩下他自己的倒影——憔悴，蒼白，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青黑。
    母親呢？
    林燁四處張望，但周圍隻有一麵麵鏡子，沒有那個白色的身影。
    他低頭看胸口。
    又多了一道印記。
    第十四道。
    他剛才看到了什麼？
    林燁皺眉努力回想。他好像看到了一個人，一個女人，和他長得很像。但她是誰？為什麼出現在鏡子裏？
    他想不起來了。
    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張照片。他掏出來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抱著嬰兒。女人的臉很溫柔，嬰兒的臉很小。但林燁看著那張女人的臉，隻覺得陌生。
    她是誰？
    照片背後有一行字：“媽，我找到她了。她在第13世界。”
    媽？
    他有一個母親嗎？
    林燁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腦海中卻沒有任何與之相關的記憶。就像一個空盒子，標簽上寫著“母親”，但裏麵什麼都沒有。
    他把照片小心折好，放回口袋。
    繼續走。
    第十五麵，第十六麵，第十七麵。
    胸口的印記已經多到數不清，像一片密密麻麻的傷疤。
    他開始忘記第0號的名字。
    不對，第0號就是第0號，不是名字。那第0號原本叫什麼？
    他想不起來了。
    “哥。”他試著喊了一聲。
    “嗯。”第0號的聲音傳來，但很微弱，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牆。
    還好，哥還在。
    第十八麵鏡子。
    這一麵鏡子前，站著一個女孩。
    是鏡。
    她背對著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鏡中的她也在看著她，表情和她一模一樣——空洞，茫然，像一尊雕塑。
    “鏡。”林燁喊她。
    女孩轉過身。
    她看著他，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裏第一次有了波動——是驚訝，也是悲傷。
    “你的胸口……”她說。
    林燁低頭看。那些印記已經蔓延到整個胸口，有的甚至爬上了脖子。
    “你在付出代價。”鏡說，“很多代價。”
    林燁點頭：“我知道。”
    鏡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走近一步，伸出手，輕輕按在他胸口的鏡子上。
    一股冰涼的觸感傳來。
    鏡子開始發光，那些印記像活了一樣，慢慢向鏡麵聚攏，最後被吸入鏡中。
    林燁低頭看——胸口的印記少了一半。
    “你……”他愣住了。
    鏡收回手，臉色比之前更白，白得幾乎透明。
    “我幫你分擔了一些。”她說，“我也是規則的一部分。鏡子記錄你，也會記錄我。”
    林燁的心頭湧上一股熱流。
    “謝謝。”
    鏡搖頭：“不用謝。你幫我等到了第0號。這是我還你的。”
    她頓了頓，看向走廊深處。
    “還有六麵鏡子。走過它們，你就到終點了。”
    六麵。
    林燁深吸一口氣，邁出腳步。
    第十九麵，第二十麵，第二十一麵。
    每過一麵，鏡的臉色就白一分，最後白得像紙一樣透明。她的身體也開始變得模糊，像隨時會消散。
    林燁想停下來，但鏡推著他往前走。
    “別停。”她說，“我沒事。”
    第二十二麵，第二十三麵。
    走過第二十三麵鏡子時，林燁回頭看了一眼。
    鏡還站在那裏，但已經透明得幾乎看不見。隻有一雙眼睛，還隱約閃爍著微弱的光。
    她對他笑了笑。
    然後消失了。
    林燁張了張嘴，想喊她的名字，卻發現自己已經想不起來她叫什麼。
    他隻記得有一個女孩，幫過他，然後走了。
    第二十四麵鏡子就在前方。
    林燁走過去。
    鏡子裏，映出兩個人。
    一個是林燁自己。
    另一個是第0號——那個和他融合的哥哥，此刻站在他身邊，和他肩並著肩。
    第0號轉頭看向他，嘴角帶著一絲笑。
    “走完了。”他說。
    林燁低頭看胸口。
    那些印記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小字，刻在鏡子的背麵：
    “你記得的，才是你。”
    林燁握緊口袋裏的照片。
    照片還在。
    第0號還在。
    他還記得自己是誰。
    這就夠了。
    他邁步跨過鏡子。
    光芒吞沒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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