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續了大約三秒。
    然後煤油燈自己亮了。
    火苗比之前小了一圈，搖曳得更厲害，像是隨時會再次熄滅。但至少能看清東西了——地下室、鐵皮櫃、木桌，還有站在桌邊的三個人。
    林燁的肩膀上，那隻手還在。
    涼意透過病號服的薄布料滲進皮膚，不像活人的體溫，倒像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東西。
    他沒有回頭。
    “你把手拿開。”他說。
    身後的蘇念輕輕笑了一聲，手移開了。
    林燁這才轉過身。
    蘇念站在煤油燈的光暈邊緣，半張臉隱在陰影裏，嘴角還掛著那個和鏡中人一模一樣的笑。她的眼睛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黑，黑得沒有反光。
    趙桂芳已經退到了門口，一隻手攥著門框，隨時準備往外跑。
    “你別過來。”她的聲音發緊，“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蘇念歪了歪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什麼東西……”她重複了一遍，“我也不知道。第0號寫我的時候，沒給我起名字。”
    “寫？”林燁抓住這個字眼，“怎麼寫？”
    蘇念指了指桌上那本日記。
    “就是那樣寫。用筆，在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她說，“他寫了很多遍。寫完了不滿意，就撕掉重寫。撕掉的紙扔在地上，堆了厚厚一層。我一開始是那些撕掉的紙，後來他寫順手了，我就留下來了。”
    林燁的脊背一陣發麻。
    他想起那本日記裏確實有一些撕掉的痕跡——前麵幾頁被撕過，但後麵全是空白。當時他以為隻是正常的缺頁。
    “你是說……你是第0號虛構的人物？”
    “虛構？”蘇念又笑了，“你覺得我虛構嗎？”
    她往前走了一步。
    林燁下意識後退。
    蘇念停住，眼神裏閃過一絲什麼東西——像是失落，又像是早就預料到的失望。
    “你也怕我。”她說，“所有人到最後都怕我。第0號也是。他寫我的時候，把我寫得特別好——善良、勇敢、聰明，能幫他出去。但寫完之後他看著我，忽然問我：你是誰？”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說我是蘇念，是你寫的。他說不對，你不是我寫的，你是你自己。然後他就再也沒理過我。”
    林燁聽著這些話，腦子裏飛快地轉。
    第0號在日記裏說，他有時候覺得蘇念是幻覺，有時候覺得是真實的。這說明第0號自己也分不清蘇念到底是“寫出來的人”還是真實存在的人。
    但蘇念說，第0號後來再也沒理過她。
    那她是怎麼從那時的“第0世界”來到現在的“第11世界”的？
    “你是怎麼出來的？”林燁問。
    蘇念抬起頭：“我不知道。有一天第0號不見了，鏡子裏多了很多人。我站在鏡子外麵，看著裏麵的自己——不是我自己，是另一個我。那個我在對我招手。我就走進去了。”
    “走進鏡子？”
    “對。然後我就到了這兒。”
    林燁想起那麵巨大的鏡子，想起裏麵那些“自己”。
    如果蘇念說的是真的，那鏡子不僅是“收集死者的地方”，還是連接不同世界的通道。
    “你在鏡子裏看見了什麼？”
    蘇念的眼神忽然變得很遠。
    “看見了很多個你。”她說，“每一個都在做不同的事。有的在跑，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一個坐在那裏一直寫東西——寫日記。我想過去看他寫什麼，但走不過去。鏡子裏的路是歪的。”
    林燁沉默了幾秒，忽然問：“你剛才說，第0號寫我的名字時心跳了一下。他寫了什麼名字？”
    蘇念看著他，慢慢說：“林燁。他說他沒有弟弟，但寫那個名字的時候，他的心跳了。”
    “就這一個名字？”
    “就這一個。”
    林燁的腦子像被什麼東西擊中。
    他從一開始就覺得奇怪——為什麼這個世界他的名字有兩個版本？第10世界叫林燁，第11世界醒來時紙條上寫著“你叫林深，不是林燁”。那他是林燁還是林深？
    如果第0號是第一個進來的人，如果他寫下了“林燁”這個名字，如果他在寫的時候心跳了——
    那林燁和這個“第0號”到底是什麼關係？
    趙桂芳突然出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你們能不能別在這兒猜來猜去了？不管她是誰，不管你是誰，我們現在怎麼出去才是正事！”
    林燁看向她。
    趙桂芳的臉還是白的，但眼神已經鎮定了不少。她畢竟活了五十多年，見過的人可能比林燁吃過的鹽還多，心理素質比周成和李想強太多。
    “你說得對。”林燁點頭，“先找出路。”
    他看向蘇念：“你知道怎麼出去嗎？”
    蘇念搖頭：“我沒出去過。”
    “那你為什麼在這個世界？”
    “等人。”
    “等誰？”
    蘇念看著他，沒有回答。
    但那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林燁移開視線，開始翻看地下室裏其他的檔案袋。
    鐵皮櫃上標著年份，最早的是“第1年”，最晚的是“第11年”。他抽出第1年的檔案，裏麵是幾張泛黃的紙，記錄著第一批探索者的信息。
    一共十一個人。
    照片、姓名、年齡、職業。
    他一張張翻過去，忽然停住。
    有一張照片，臉被塗黑了。
    不是自然褪色，是被人用墨水故意塗掉的。墨跡很濃，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長相。但照片下麵還留著字：
    姓名：第0號（自述）
    年齡：約25歲
    職業：無
    備注：該個體拒絕提供真實姓名。自稱“第0號”，聲稱自己是第一個進入者。經核查，第一批進入名單中並無此人。身份存疑。
    第一批進入名單中並無此人？
    林燁皺起眉頭。
    第0號說自己是第一個，但記錄裏沒有他。那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他翻到第2年的檔案，同樣有一個人被塗黑了臉。
    第3年也有。
    第4年、第5年……一直到第10年，每一年的檔案裏都有一個人被塗黑。
    塗黑的方式一模一樣——都是墨水，都是從臉部開始，都是名字被保留但照片無法辨認。
    林燁把第10年的檔案抽出來，翻到被塗黑的那一頁。
    照片下麵寫著：
    姓名：林深
    年齡：26歲
    職業：無
    備注：該個體於第10世界存活至最後。通關評價：BUG級。但因世界抗性過載，該個體的存在狀態出現異常——
    後麵的字被人劃掉了，劃得很用力，紙都劃破了。
    林燁盯著那行被劃掉的字，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翻到第11年的檔案——今年的。
    在最後一個檔案袋裏，他找到了自己的那一頁。
    照片是清晰的。
    是他自己。
    名字是：林深（曾用名：林燁）
    下麵寫著：
    備注：該個體為第0號的生物學親屬。關係：兄弟。
    兄弟。
    林燁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蘇念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我說過，你死不了。因為你是第一個的弟弟。”
    林燁慢慢合上檔案。
    他想起第0號日記裏那句話——“我沒有弟弟”。
    但記錄裏寫著，他有。
    誰在說謊？
    第0號在說謊，還是記錄在說謊？
    還是說，第0號自己也不記得了？
    地下室外麵，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一步一步，很慢，很重，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樓梯上走下來。
    趙桂芳猛地退後一步：“有人來了——不對，不是人……”
    林燁把檔案塞進懷裏，吹滅煤油燈。
    黑暗重新籠罩地下室。
    腳步聲越來越近。
    在鐵門外麵停下了。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很蒼老，很嘶啞，像很久沒說過話的人強行發聲：
    “蘇念……你在裏麵嗎？”
    蘇念的身體僵住了。
    那個聲音繼續說：
    “第0號……讓我來接你……”
    “他說……他想起你是誰了。”
    黑暗中，林燁感覺到蘇念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隻手在抖。
    第一次在抖。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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