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上的東西還在蠕動。
    林燁收回視線，看向周成和趙桂芳。周成的眼鏡歪了，鏡片上沾著汗，整個人像被抽掉骨頭，靠著牆才能勉強站著。趙桂芳倒還鎮定，隻是嘴唇抿得發白，眼睛死死盯著那團東西，嘴裏念念有詞——不知道在念經還是在罵人。
    “走。”林燁說。
    “去哪兒？”周成的聲音像破鑼，“走哪兒去？他剛才就在我們旁邊站著，突然就……就……”
    “就信了規則。”林燁打斷他，“所以你最好別信你的規則。”
    周成一愣，低頭看自己那張紙條——“所有人都在騙你”。他慢慢把紙條揉成一團，塞進口袋，又掏出來，最後索性扔在地上。
    紙條落地的那一瞬間，走廊裏的日光燈閃了一下。
    沒人注意到。
    蘇念走到林燁身邊，壓低聲音：“你剛才看見了？”
    “看見什麼？”
    “那團東西……它在看我們。”
    林燁再次抬頭。天花板上的殘骸已經停止蠕動，靜靜地貼在那裏，像一片脫落的牆皮。但如果仔細看，能發現它表麵有幾道凹陷——那形狀，像是眼眶。
    兩個眼眶。
    正對著他們站的位置。
    “別看了。”林燁移開視線，“走，找出口。”
    療養院的走廊長得沒有盡頭。每隔十米就是一道門，門上釘著生鏽的銘牌：治療室、觀察室、隔離病房、器械儲藏間……有的門開著一條縫，裏麵漆黑；有的門緊閉，推不動。
    周成跟在最後，每隔幾步就回頭看一眼，確認那團東西沒跟上來。
    趙桂芳反而走得很快，幾乎要超過林燁。
    “你不怕？”林燁問。
    “怕有什麼用。”趙桂芳頭也不回，“我活了五十六年，什麼沒見過。人比鬼可怕。”
    林燁沒接話。
    走廊拐過一個彎，前方突然開闊了。
    是一個大廳。
    廳中央擺著幾排長椅，像候診室。長椅上坐著人——不對，是假人。醫療教學用的那種仿真人偶，矽膠皮膚，玻璃眼珠，穿著病號服，歪七豎八地靠在椅背上。
    最前麵是一張護士站的工作台，台上擺著一本打開的值班記錄。
    而護士站背後的牆上，掛著一麵巨大的鏡子。
    鏡子從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麵，足有三米高。鏡麵蒙著一層灰，但依然能映出大廳裏的景象——長椅、人偶、林燁一行人。
    但林燁隻看了一眼，就停住了腳步。
    鏡子裏，長椅上坐著的人，比現實中的多。
    “你們數一下。”他低聲說。
    周成愣住：“數什麼？”
    “長椅上的人偶。現實裏有多少個，鏡子裏有多少個。”
    眾人回頭數。現實裏，長椅上歪著六個人偶。
    鏡子裏——十一個。
    多出來的五個，穿著同樣的病號服，但姿勢不一樣。現實裏的人偶都是歪著的，癱著的，像被隨意丟棄。鏡子裏多出的那五個，坐得很直，像是在等什麼人。
    而且他們的臉……
    林燁往前走了一步，想看清那些臉。
    鏡子裏，那五個“人”同時轉過頭，看向他。
    林燁的腳釘在地上。
    他看清了。
    那些臉，是他自己。
    五個“林燁”，坐在鏡中世界的長椅上，表情各不相同。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麵無表情，有的——
    有的正在張嘴說話。
    沒有聲音。但林燁讀出了唇語：
    “等你很久了。”
    【係統提示：檢測到認知汙染源。】
    【係統提示：這是第11世界的核心異常物——“記憶鏡廊”。】
    【係統提示：它會映照出你在這個世界的“所有可能性”。】
    【係統提示：每個“你”都代表一次錯誤的選擇。】
    林燁還沒說話，身後傳來一聲尖叫。
    是周成。
    他不知什麼時候湊到了鏡子前，正盯著鏡子裏自己的倒影，臉上全是驚恐。
    “我的臉……我的臉在動！我沒動！”
    眾人看向鏡子。周成的倒影確實在動——嘴角慢慢咧開，越咧越大，大到正常人類做不到的角度。而現實中的周成，嘴巴緊緊閉著，表情扭曲。
    “別看了！”林燁一把拉住周成往後拽。
    但周成的視線像被粘在鏡子上，怎麼也拉不動。
    “它在笑……它憑什麼笑……它不是我……”
    周成的聲音越來越抖，另一隻手伸進口袋，掏出那張被他揉皺又撿回來的紙條，死死盯著。
    規則一：所有人都在騙你。
    “它在騙我……”周成喃喃，“鏡子在騙我……你們都在騙我……”
    林燁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醒點！”
    周成被打得一踉蹌，終於移開視線。他捂著臉，大口喘氣，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下來。
    “我……我……”
    “別信。”林燁盯著他的眼睛，“不管看見什麼，別信。”
    周成拚命點頭。
    趙桂芳一直站在遠處，沒有靠近鏡子。她盯著那本值班記錄，忽然開口：“這上麵有名字。”
    林燁走過去。
    值班記錄翻開的那一頁，寫著今天的日期——但年份是空白的。下麵是值班護士簽名，一共十一個名字。
    第一個名字：林深。
    第二個：蘇念。
    第三個：周成。
    第四個：趙桂芳。
    第五個：李想。（名字上畫了一道橫線）
    後麵還有六個名字，都是陌生的人名，但全被橫線劃掉了。
    林燁的視線落在最後一個名字上——那個名字沒有被劃掉，而且是用紅筆寫的：
    第0號
    “這是……”蘇念湊過來，看見那個名字，臉色第一次變了。
    “第0號。”林燁重複，“你認識？”
    蘇念沉默了兩秒：“在第0世界，所有人都叫他”第一個”。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名。”
    “現在知道了。”林燁指著那行紅字，“他叫第0號。”
    話音剛落，鏡子那邊傳來一聲脆響。
    所有人轉頭。
    鏡麵上出現一道裂紋，從頂部一直裂到底部。
    裂紋的形狀，像一張嘴。
    而周成不知何時又湊了過去，正把臉貼在裂紋上，往裏麵看。
    “我看見他了……”周成的聲音悶悶的，“我看見第0號了……他在裏麵……他在對我招手……”
    “周成！”林燁衝過去。
    但已經晚了。
    鏡麵突然裂開一個大洞，一股巨大的吸力從裏麵湧出——不是吸人，而是吸影子。
    周成的影子被活生生從身體上撕下來，卷進鏡中世界。他本人還站在原地，但已經變成了一個沒有影子的空殼，眼神空洞，緩緩倒下去。
    倒地的瞬間，他的身體開始溶解，和天花板上那團東西一樣，變成一層薄薄的、蠕動的皮。
    【係統提示：第二個死者。】
    鏡麵上的裂紋慢慢愈合，恢複如初。
    鏡子裏，那五個“林燁”少了一個——那個在哭的，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蹲在角落裏的瘦小影子，像剛被吸進去的周成。
    林燁盯著鏡子，緩緩開口：“它在收集我們。”
    “收集什麼？”
    “收集”相信規則的人”。”林燁轉過身，看向蘇念和趙桂芳，“每一次有人信了規則，鏡子裏就多一個。”
    趙桂芳的聲音第一次發顫：“那……那如果我們不信呢？”
    林燁沒有回答。
    因為他看見，鏡子裏，那個一直麵無表情的“自己”，忽然對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的意思很明顯：
    不信的人，也會進來。
    隻是方式不同。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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