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郊安全屋是一座孤零零的農舍，破敗但隱蔽。林燁用了兩天時間，輾轉抵達。沒有埋伏，隻有積塵和空寂。桌上一台老式電台，調至指定頻段，沙沙聲中，一個經過變聲的、雌雄莫辨的聲音傳來：
    “歡迎，林燁先生。或者，該稱你為”9號樣本”？”
    樣本。又是樣本。林燁繃緊神經：“我到了。說好的信息。”
    “稍安勿躁。”聲音平穩，“首先，確認你的係統是否還在發布”任務”？”
    林燁查看係統界麵。自從交出“鑰匙胚”，係統完全沉寂，沒有新任務，連任務列表都灰暗了。“沒有。”他回答。
    “很好。”鑰匙胚”遠離，係統的直接幹預暫時中斷。這證明我們的部分信息是真的——係統與”鑰匙”存在某種共振或依賴。”
    “係統到底是什麼？沈確又是什麼”管道”？”林燁追問。
    “係統，全稱”跨維度觀測與幹預引導係統”，簡稱”引導者”。它的製造者和目的未知，但已知功能是在特定”世界”篩選符合要求的”意識體”，即宿主，執行所謂”任務”，實質是收集該世界特定”要素”，並”矯正”或”引導”世界線走向。沈確，是”回收者管道”的末端執行人之一，負責回收或處置”不合格”或”失控”的樣本，以及……回收”鑰匙”相關要素。”
    信息冰冷而宏大。林燁感到喉嚨發幹：“篩選意識體……收集要素……”鑰匙”也是要素之一？”
    “是的。”鑰匙”及其指向的”深淵”，是本世界最核心的”高維要素”。係統引導宿主（如你）接觸、衝突、收集相關信息。沈確作為”回收者”，則確保要素最終流向……某個地方，而非被本世界土著勢力掌控或破壞。”
    “所以……我的”炮灰逆襲”任務，本質是係統安排我去接觸”鑰匙”和”龍域”、”幽影”這些勢力，收集信息，推動事件？而沈確在旁觀，必要時介入，確保”要素”回收？”林燁感到一陣荒謬的寒意。他的掙紮、恐懼、每一次生死抉擇，背後都有兩雙更高等的眼睛在觀察、計算、引導？
    “基本正確。但你的情況有些特殊。”聲音頓了一下，“你的”偏差率”過高，且表現出了超出預設的自主性和……求生欲。這引起了係統內部邏輯的輕微紊亂，也引起了沈確的額外”興趣”。他將你從標準流程中暫時剝離，進行”深度觀察”，甚至給予一定”自主權限”，想看看你這個”異常樣本”能產生什麼”意外變量”。診所之行和奪取”鑰匙胚”，就是變量。但這變量險些失控，所以他切斷了與你的直接聯係——至少暫時。”
    “那我算什麼？實驗小白鼠？”林燁冷笑。
    “所有宿主都是。區別在於，有的小白鼠不知道自己在籠子裏，有的開始咬籠子。你現在開始咬籠子了，林燁先生。”
    “咬籠子……”林燁喃喃，隨即眼神銳利起來，“”鑰匙”指向的”深淵”到底是什麼？”回收者”要把”要素”回收到哪裏？源頭和終點是什麼？”
    沉默。長達一分鍾的沉默，隻有電流噪音。
    “這些信息，超出本次交易範疇。”聲音最終回答，“我們隻能告訴你，所有”管道”——無論是係統還是沈確背後的——最終都通向一個被稱為”源海”的地方。”深淵”是”源海”在本世界的投影或裂痕。”鑰匙”是打開裂痕、建立臨時穩定通道的工具。各方爭奪”鑰匙”，是為了接觸”源海”，獲取……某種終極的東西。力量？知識？永恒？我們也不完全清楚。”
    “你們是誰？”幽影”？還是”渡鴉”？”
    “我們是”裂痕觀測者”。”聲音首次帶上了一絲微弱的、類似情感波動的東西，“我們誕生於本世界，目睹了”源海”裂痕帶來的影響，以及”管道”們對世界的肆意幹預。我們不想成為”要素”被收割，也不想世界被徹底扭曲。我們研究”鑰匙”，研究”管道”，試圖找到……關閉裂痕，或者至少，讓世界擺脫”管道”操控的方法。”
    本土反抗者？林燁心中震動。“沈確和係統知道你們的存在嗎？”
    “知道一部分。視我們為幹擾項，必要時清除。趙啟明就是被係統（通過”龍域”內部指令）標記，由沈確推動清理的，因為他私下接觸並試圖利用”鑰匙胚”信息與我們交易。”
    原來如此。陳明和趙啟明，都是這場更高維度博弈下的犧牲品。
    “你們想讓我做什麼？”林燁直接問。對方透露這麼多，不可能隻是好心。
    “兩件事。”聲音清晰起來，“第一，告訴我們沈確在失去”鑰匙胚”後的下一步行動傾向。你是近期與他接觸最深的”樣本”，你的判斷有價值。第二，我們需要一個能夠深度接入”係統”或”回收者管道”而不被立刻抹除的”接口”。你的特殊性，或許可以成為這個”接口”。”
    “接口？”林燁皺眉，“怎麼接口？”
    “我們有一套理論和方法，可以將你的意識與係統殘留的”引導協議”進行逆向解析和有限綁定，讓你能在一定程度上”欺騙”係統，獲取更高權限信息，甚至……反向影響任務發布。同時，這也能幫你屏蔽或預警沈確的”回收”指令。當然，風險極高，可能直接導致你的意識被係統反噬吞噬，或招致沈確的即刻抹殺。”
    又是一個賭命的選項。成為“接口”，可能獲得前所未有的自主權和信息，但也將自己置於兩個最強大勢力的直接對抗火力點上。
    “如果我不答應呢？”林燁問。
    “交易結束。安全屋權限收回。你會被送回”管道”的視野內，繼續作為不知情的樣本，直至被消耗殆盡，或再次引起沈確興趣被”深度觀察”——那未必是好事。我們不會強迫，但這是你目前唯一可能擺脫純粹棋子命運的機會。”
    沒有威脅，隻是陳述事實。冰冷的現實。
    林燁走到窗前，看著外麵荒涼的田野。係統沉寂，沈確斷聯，手握一堆顛覆認知的真相，卻無路可走。
    成為“接口”，是咬破籠子的嚐試，也可能被籠子上的倒刺開膛破肚。
    回到“管道”，是繼續蒙眼走路，直到撞上早已埋好的終點。
    矛盾不再是簡單的生存選擇，而是關於自由意誌與命運的抗爭，是關於在知曉劇本後，是否還要按劇本演下去的終極抉擇。
    他想起了陳明死前的眼神，想起了沈確冰冷的手指令，想起了係統一次次發布任務時的機械音效……他受夠了被操控，被觀察，被當做變量或耗材。
    即使前路是毀滅，他也想以自己的意誌，去選擇毀滅的方式。
    他轉過身，麵對那台沉默的電台。
    “我需要知道具體步驟，風險細節，以及……你們能提供的保護措施。”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
    電台那頭似乎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或是讚許。
    “明智的選擇。資料和流程將通過安全線路發送給你。我們會為你準備一個更安全的”手術”環境。但最終，需要你自己邁出那一步。林燁先生，歡迎加入……”咬籠者”的行列。”
    通話結束。電台陷入沉寂。
    林燁站在原地，久久不動。
    窗外，天色漸暗。遠處的地平線模糊不清，如同他即將踏上的、吉凶未卜的前路。
    他不再是9號樣本，不再是替身演員，也不再是完全的棋子。
    從今天起，他要嚐試成為那個，在管道與裂痕之間，尋找自己道路的……叛逆者。
    係統界麵依舊灰暗，但他知道，那沉寂之下，是波濤洶湧的暗流。而他，即將主動投身其中。
    為了自由，為了真相，或者，僅僅為了一個不再被書寫好的結局。
    賭上一切。

    作者閑話：

    感謝讀者大大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