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紡織廠三號庫隱藏在廢棄工業區深處，巨大的鐵門鏽跡斑斑，僅留一道側門縫隙透出昏黃燈光。空氣裏彌漫著機油、灰塵和一種緊繃的寂靜。林燁提前兩小時抵達，在遠處陰影中觀察。陸續有幾輛車悄無聲息駛入，下來的人都裹得嚴實，步履匆匆，彼此間毫無交流。
    晚上九點五十分，他拉緊兜帽，走向側門。門口站著兩個壯漢，麵無表情地伸手攔住。
    “邀請。”其中一個低聲道。
    林燁壓低聲音，報出傳真上那句“關於”D倉清理結果”的消息”作為暗語。壯漢盯著他看了幾秒，側身讓開。
    庫房內部被簡陋隔板分成幾個區域，中央空地上隨意擺放著十幾把折疊椅，已經坐了七八個人，都戴著麵具或遮掩麵容。燈光集中在前麵一個臨時搭建的小台子上。一個幹瘦、眼神像毒蛇般的男人站在台邊，正是“蝰蛇”。他手裏把玩著一把匕首，目光掃過每一個進場者。
    林燁在最角落的椅子坐下，盡量降低存在感。他感覺到幾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又移開。
    十點整。“蝰蛇”咳嗽一聲，聲音嘶啞：“老規矩，價高者得，現金或等值硬貨。東西不多，看準下手。”沒有廢話，他直接示意助手搬上第一個物品——一個密封的金屬箱。
    拍賣開始。物品五花八門，從偷來的實驗數據芯片，到某些關鍵人物的**把柄，甚至有一份某家公司未公開的股權質押協議複印件。競價在沉默或簡短的代號出價中進行，氣氛壓抑而高效。
    林燁靜靜等待。他注意到，在場至少有兩個人對涉及“生物科技”或“**”的物品表現出明顯興趣，競價激烈。可能與“幽影”或相關方有關。
    終於，第五件物品被端上來。一個不起眼的黑色U盤，被放在一個透明塑料盒裏。“蝰蛇”介紹：“未知來源加密存儲設備，內含層級保護。初步檢測有”幽影”常用標記殘留。起價，五萬。”
    就是它！林燁心髒一緊。但價格遠超他攜帶的現金（沈確留的應急金隻有兩萬）。他必須用“情報”抵扣。
    競價開始。之前對醫療物品感興趣的兩人中的一個，立刻出價五萬五。另一個戴鳥嘴麵具的人猶豫一下，加價到六萬。
    林燁知道不能再等。他舉起手，沒有報價，而是壓低聲音道：“我加一條消息，關於”D倉”爆炸後，內部清理審計的重點方向和人選變動。”
    場內瞬間安靜了幾秒。幾道目光再次聚焦過來，帶著審視和好奇。“蝰蛇”眯起眼：“消息？什麼成色的消息？”
    “一手，未擴散。來自……某個不方便露麵的人。”林燁故意含糊其辭，暗示消息來自“龍域”內部，“涉及問責層級和後續資源調配優先級。對判斷”清理”徹底性和未來風險……有價值。”
    他在賭。賭“蝰蛇”或在場買家對“D倉”事件的後續發展極度關切，賭他拚湊出的那些零碎信息（結合沈確之前提示和近期暗網風聲）足以構成一條聽起來可信的“內幕”。
    “鳥嘴麵具”似乎有些意動，但沒立刻開口。之前出價五萬五的那人（戴著簡單的黑色半麵罩）卻冷笑一聲：“空口白話，誰知道真假？我出七萬。”
    “蝰蛇”看向林燁：“消息折價，得有憑據。或者，你能證明消息來源。”
    壓力陡增。林燁大腦飛轉。他不能暴露任何真實關聯。他想起沈確U盤資料裏關於陳明那次失敗行動的細節，以及“L-07”的模糊指向。他壓低聲音，用隻有近處幾人能聽到的音量說：“消息來源，與當年”白沙”行動的後續調查有關聯。最近，有人重新調閱了那次行動的全部物資調度記錄，包括幾批”特殊包裝”的耗材。”
    “白沙”行動，正是陳明折戟的那次行動代號！而“特殊包裝”耗材，是沈確資料裏提到過的、可能與“內部資源協調異常”相關的隱晦說法！
    黑色半麵罩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鳥嘴麵具”則微微側頭，似乎在仔細聆聽。
    “蝰蛇”眼中精光一閃。他顯然聽懂了部分暗指。“消息有點意思。”他舔了舔嘴唇，“折價……兩萬五。加上你現金，抵四萬五。還差兩萬五。”
    林燁心一沉。他還差錢。
    這時，“鳥嘴麵具”忽然開口，聲音經過變聲處理，古怪嘶啞：“剩下的兩萬五，我替他出。”
    全場目光彙聚過去。林燁也愕然看向那人。
    “鳥嘴麵具”繼續道：“條件是，消息，我也要一份。U盤，歸他。”
    黑色半麵罩立刻反對：“這不合規矩！競價還沒結束！”
    “蝰蛇”卻擺擺手，饒有興趣地看著“鳥嘴麵具”：“你確定？為了一個消息，多花兩萬五？”
    “消息如果屬實，值這個價。”“鳥嘴麵具”語氣平淡。
    黑色半麵罩似乎還想爭，但看了看“蝰蛇”的臉色，又看了看林燁和“鳥嘴麵具”，最終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成交。”“蝰蛇”一錘定音。助手將U盤送到林燁麵前，同時“蝰蛇”示意林燁和“鳥嘴麵具”到旁邊隔間“交付消息”。
    隔間裏隻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鳥嘴麵具”坐下，示意林燁也坐。“說吧，關於”D倉清理”。”
    林燁快速將構思好的“內幕”說出：爆炸後被定性為“重大責任事故”，一支由總部直接派出的審計小組已介入，重點排查近期所有與“7-9係列”編碼相關的物資出入記錄和審批流程；已有兩名中級後勤主管被暫時停職，接受問詢；風聲顯示，調查可能向更高層級蔓延，甚至觸及某些“曆史遺留問題”的關聯方……他刻意模糊具體人名，但暗示了調查的深度和可能的牽連範圍，其中穿插了“白沙”行動物資調度這個真實存在的鉤子。
    “鳥嘴麵具”靜靜聽著，麵具後的眼睛看不出情緒。直到林燁說完，他才緩緩開口：“審計小組的負責人代號？”
    林燁一愣。這他哪知道？他隻能搖頭：“不清楚，消息沒提到具體代號。”
    “鳥嘴麵具”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消息……勉強及格。”他起身，沒有再多問，徑直離開隔間。
    林燁鬆了口氣，握緊手裏的U盤。交易完成。他得到了信標，也保住了現金（雖然欠了“鳥嘴麵具”一個說不清的人情，但對方似乎隻對消息本身感興趣）。
    他不敢久留，迅速離開倉庫，在廢棄廠區間快速穿行，同時用探測儀反複掃描U盤和自身——沒有發現追蹤信號。他繞了遠路，確認無人跟蹤後，才返回公寓。
    反鎖房門，他立刻將U盤插入那台經過安全處理的電腦。果然需要解密。第一層是簡單的密碼，他嚐試輸入“幽影”常用的幾個默認密碼組合，均告失敗。他想起任務提示“解密至少一層”，或許有別的辦法。
    他仔細檢查U盤物理結構，在USB接口金屬殼內側，發現一個極微小的凹點。用針輕觸，毫無反應。他想了想，將U盤靠近電腦的麥克風接口（模擬某種物理信號觸發？），同時嚐試用軟件讀取U盤底層扇區信息。
    幾分鍾後，一段亂碼數據被讀取出來，經過簡單轉換，變成了一段殘缺的文字：
    “……”梟”行動計劃部分受阻……D倉節點損失確認……”龍域”內部追查力度超預期……建議暫停”渡鴉”物資線，啟用備用”夜鶯”通道……下次聯絡時間……”
    信息戛然而止，但內容令人心驚！“梟”行動？“渡鴉”物資線？還有“夜鶯”——是他接觸過的那個“夜鶯”嗎？這些顯然是“幽影”方麵的行動代號和聯絡渠道！
    【任務”獲取”未爆彈””完成度：70%。成功取得信標並解密部分內容。獎勵結算：能量點*560（按完成度折算），”龍域”內部通訊協議漏洞（片段）已發放。】
    【警告：解密內容敏感度極高，涉及敵對勢力行動計劃。請謹慎保管並評估是否向當前庇護者”沈確”透露。】
    係統提示如期而至，但獎勵打了折，而且再次警告與沈確的潛在衝突。
    林燁盯著屏幕上那段殘缺的文字。這信標的價值遠超預期！它不僅是“局部行動計劃或評估報告”，更是直接揭示了“幽影”在爆炸後的應變策略和關鍵聯絡點！
    要不要告訴沈確？沈確顯然對“幽影”和“龍域”的衝突極為關注。但告訴他，意味著徹底暴露自己私自行動並獲得關鍵情報的事實，沈確會如何反應？讚賞？還是視為失控而采取壓製措施？
    不告訴？他能瞞得住嗎？公寓可能處於全麵監控之下，他接觸U盤和解密的動作或許已被記錄。而且，留著這份情報獨自消化，風險更大——他缺乏利用或應對的能力。
    矛盾再次尖銳化：坦白vs隱瞞；依附vs保留底牌。
    他看了一眼剛剛到手的560點能量和那個“通訊協議漏洞”片段。能量終於回血，而漏洞信息或許能幫助他更好地理解“龍域”的通訊機製，甚至……進行有限的反向監聽或偽裝。
    他需要時間消化這些，也需要觀察沈確接下來的反應。
    就在這時，書房那台傳真機，再次發出了輕微的打印聲。
    林燁心頭一跳，迅速過去。
    熱敏紙上緩緩吐出新的一行字，依舊沒有署名：
    “拍賣會表現尚可。信標內容，我已看到。下次，提前報備。另：陳明已被內部審查組帶走。”通道”可能不穩，早做準備。”
    林燁捏著紙張，指尖冰涼。
    沈確果然知道！而且看到了信標內容！“提前報備”——是警告，也是默許他一定程度自主行動的潛規則？而陳明被抓！這意味著“龍域”的內部清洗已經開始，他提供的“線索”和錯誤信息，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陳明會不會把他供出來？
    “通道不穩”——沈確提供的庇護所，可能因為“龍域”的內部震動而變得不安全？
    信息量爆炸，且無一利好。
    他點燃傳真紙，看著火焰吞沒字跡。
    拍賣會隻是序幕。真正的風暴，隨著陳明的倒台和“幽影”信標的暴露，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他所在的“安全屋”逼近。
    他必須利用剛剛獲得的能量和漏洞信息，盡快增強自保能力，並製定新的撤離或應對方案。
    沈確的籠子，或許不再安全。而外麵的世界，更是危機四伏。
    他走回客廳，看著窗外看似平靜的夜色，眼神沉靜而銳利。
    籌碼多了一點，但賭注，也更大了。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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