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的“核實”比預想中更快，也更粗暴。林燁的戒斷反應正如陸醫生所料，在停藥第二天達到頂峰：莫名的煩躁，注意力難以集中，太陽穴突突地跳。傷口在專業藥物作用下穩定恢複，但精神上的空洞感和不時襲來的焦慮，像無形的爪子搔刮神經。
    就在他強迫自己集中精力，試圖梳理下一步該如何應對時，安全屋的門被猛地敲響。不是阿龍那種沉穩的叩擊，而是急促、不耐的拍打。
    林燁心頭一沉。他透過貓眼，看到陳明本人站在門外，臉色陰沉，身後跟著阿龍。沒有提前通知，直接上門，這不是“關懷”，是問罪。
    他快速掃視屋內，確認沒有留下任何與沈確或港區行動直接相關的明顯痕跡，深吸一口氣，壓下因戒斷反應而加速的心跳，拉開了門。
    “陳先生？”他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一絲不安。
    陳明沒說話，直接推開他，走進屋內，目光銳利地掃過簡陋的客廳。阿龍守在門口，堵住了退路。
    “傷好得挺快。”陳明走到窗邊，背對著林燁，聲音聽不出情緒，“陸醫生的手藝，不錯。”
    他知道！連沈確安排的醫生是誰都查到了！林燁後背瞬間沁出冷汗。但他強迫自己穩住：“是……是朋友介紹的一個診所，醫生技術還行。”他含糊其辭，將“沈先生”降格為“朋友”。
    “朋友？”陳明轉過身，眼神冰冷地釘住他，“哪個朋友？”藍調”後巷那個？”
    壓力撲麵而來。林燁感到喉嚨發幹，戒斷反應帶來的輕微眩暈感讓他必須更用力地集中精神。“陳先生，我跟他真的不熟，就是偶然碰見……”
    “偶然碰見，他給你介紹醫生？”陳明打斷他，向前逼近一步，“林燁，我給你的藥，你為什麼停了？”
    問題直指核心，避無可避。林燁的心髒在胸腔裏重重敲擊。“我……我覺得好多了，就想著省著點用……”他試圖用拙劣的借口搪塞。
    “省著用？”陳明冷笑，從口袋裏掏出一份皺巴巴的打印紙，扔在桌上——是林燁手寫的那份港區聽到的“記錄”，上麵用紅筆圈出了那條錯誤航線信息。“那這個呢？也是”省著用”瞎編的？”
    林燁的目光落在紅圈上，大腦飛速運轉。陳明果然去核實了，並且發現了錯誤！現在是攤牌，還是繼續裝傻？
    “我不明白……”他聲音艱澀，“我當時聽到的就是這些，很亂，可能記錯了……”
    “記錯了？”陳明的音量陡然提高，帶著壓抑的怒火，“”順風號”的離港時間錯了！航線接駁點模糊不清！還有這條——”他手指狠狠戳在虛假航線上，“根本不存在這條船，這個航線！林燁，你耍我？！”
    阿龍的手按在了腰間的武器上，眼神凶戾。
    屋內空氣凝固。林燁能聞到陳明身上傳來的、混合著煙草和昂貴香水的暴戾氣息。戒斷反應帶來的煩躁與此刻的生死危機交織，反而激起了他骨子裏的某種狠勁。
    他抬起頭，迎著陳明憤怒的視線，眼神不再閃躲，而是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孤注一擲的冷硬。“陳先生，”他聲音沙啞，但清晰，“我當時差點被發現！躲在屋頂，下麵有人搜，耳機裏全是雜音和警告！我能記下這些已經不錯了！你給我的任務根本就是讓我去送死！我能活著回來，帶回點東西，就不錯了！”
    他反客為主，將“錯誤”歸咎於任務的高風險和自身能力的極限，同時強調自己的“犧牲”和“幸存”。
    “至於那條不存在的航線……”林燁喘了口氣，眼神掠過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和猜測，“我當時好像還聽到另一個人插話，說什麼”東南向備用線路已清理”……會不會是他們故意放出假消息，防備監聽？陳先生，你要查的事情，是不是……牽扯很深？連他們自己人都要防？”
    他將錯誤信息引向“對方防備監聽”和“內部複雜”，再次隱隱指向“龍域”內部可能存在的派係鬥爭或防備機製。這既解釋了錯誤，又撓到了陳明對“內部問題”最敏感的神經。
    陳明的怒火被這番辯解和暗示稍稍阻滯。他死死盯著林燁，似乎在判斷這番話是急智狡辯，還是確有可能。林燁臉上混雜著恐懼、委屈和一絲後怕的表情，在戒斷反應造成的生理性臉色蒼白和眼神不穩定加持下，顯得頗有說服力。
    “內部防備……”陳明咀嚼著這個詞，眼神變幻，怒氣稍斂，但懷疑更甚，“你還聽到了什麼？關於”清理”？誰說的？”
    “不清楚，聲音很模糊，就那一句。”林燁搖頭，“陳先生，我就是個跑腿的，這些彎彎繞繞我根本不懂！我隻知道，那地方很危險，你讓我查的東西，可能比你想的還要燙手！”
    他以退為進，再次強調自己的“無知”和“工具”屬性，同時將任務的危險性拔高，暗示陳明可能也在玩火。
    陳明沉默下來，在狹小的空間裏踱了兩步。林燁的信息有錯誤，但錯誤的方向恰好契合了他內心深處對“內部不幹淨”的猜疑。林燁的受傷和“冒險”是事實。沈確那個神秘人物的介入（介紹醫生）也增加了事情的複雜性。
    他原本認定林燁在故意提供假信息，但現在看來，也可能這小子真的隻是撞進了某個複雜的局，帶回了真假混雜的碎片。甚至，林燁本身可能就是被沈確或其他勢力利用來傳遞煙霧彈的棋子。
    “那條正確的航線，”順風號”的，你確定是”南線”，接駁點”B7”？”陳明再次確認，語氣稍緩。
    “確定！這個詞我聽得很清楚！”林燁立刻點頭，抓住這根救命稻草。
    陳明又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你的傷，既然陸醫生看過了，就好好養著。”他收起那份被圈紅的記錄，“”順風號”的事，我會處理。你最近安分點，別亂跑，也別再跟你那些”朋友”接觸。等我消息。”
    警告，也是暫時放過。他需要時間去核實“順風號”的真實信息，評估林燁的價值和威脅。至於沈確那條線，他顯然更加忌憚，暫時不打算通過林燁這條不確定的渠道去硬碰。
    “是，陳先生。”林燁低頭應道，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
    陳明帶著阿龍離開了。門關上的瞬間，林燁幾乎虛脫般靠在牆上，後背完全濕透。戒斷反應帶來的心悸和冷汗更加明顯，但他顧不上，大腦急速分析。
    暫時過關了。陳明的懷疑被轉移，但並未消除。他必須利用這段“安分”的時間，盡快恢複，同時弄清楚沈確下一步要做什麼，以及……陳明會如何“處理”“順風號”。
    他走到窗邊，小心掀開一角窗簾，看著陳明的車駛離。然後，他拿出那部改裝手機，給沈確的加密緩存區發送訊息：
    “陳明已來，發現錯誤航線。解釋為對方防備及我聽錯。他暫信，去查”順風號”真實信息。我已受限，需蟄伏。你下一步？”
    消息發出，他等待回複。窗外天色陰沉，似有風雨欲來。
    這次對峙，他利用信息差、陳明的多疑和自己的“狼狽”，勉強架住了刀刃。但錯誤信息的“成本”已經付出——陳明的信任打折，他的活動受限，而沈確的布局，顯然進入了更關鍵的階段。
    他成了困在網中的蟲，等待兩個獵人的下一次落子。而他自己，必須在這短暫的“蟄伏”期，盡快恢複體力，並找到那張網上，或許存在的、最脆弱的節點。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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