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的“邀請”在傍晚抵達，以最直接的方式——阿龍出現在了安全屋門口。沒有敲門，隻是站在那裏，像一尊沉默的鐵塔，直到林燁從貓眼看到，主動開門。
    “陳先生請你過去一趟。”阿龍聲音平板，不容拒絕。
    林燁沒有多問，點頭，跟上。他知道，這一關遲早要麵對。
    車子駛向城市另一端，一處外表普通、但安保森嚴的高檔公寓樓。陳明的私人住所。電梯直達頂層，入戶門無聲滑開。
    客廳寬敞，落地窗外是璀璨城市夜景。陳明坐在寬大的沙發上，沒戴眼鏡，手裏拿著一杯威士忌。他沒穿西裝，隻著襯衫，領口鬆開，顯得比以往少了幾分斯文，多了些陰沉。茶幾上攤著幾張照片和文件，林燁瞥見，有自己的，有沈確的，有廢棄車場的，還有那張零件照片。
    “坐。”陳明指了指對麵的單人沙發，語氣聽不出喜怒。
    林燁坐下，阿龍守在門口。
    陳明放下酒杯，拿起一張照片，是後巷截圖的清晰放大版，沈確的臉和林燁的側臉。“解釋一下。”他開門見山。
    “我不認識他。”林燁重複對阿龍的說辭，“那天在酒吧遇到麻煩，從後巷走，他攔住我，問我是不是丟了東西。我說沒有，他就走了。後來阿龍就出現了。”他把自己的出現歸結為“避麻煩”，把沈確的出現描述成“偶然詢問”。
    “丟了東西？”陳明眼神銳利，“丟了什麼？那個零件？”
    “我不知道什麼零件！”林燁露出適當的困惑和一絲不耐，“陳先生，你到底想問什麼？我就是個司機，替葉先生跑腿的！最近是聽到些風言風語，關於什麼舊事、什麼編號的，我怕惹火燒身才想打聽一下！如果這犯了忌諱，我道歉，以後絕不再碰！”
    他再次強調自己的“無知”和“害怕”，同時把“打聽”的動機歸於自保。
    陳明盯著他，像在審視一件精密儀器是否有裂痕。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林燁，你知道”L-07”意味著什麼嗎？”
    “不知道。”林燁搖頭，“我隻在舊資料裏瞥見過這個標記，和那個零件編號放一起。我以為是某種內部編碼。”
    “內部編碼……”陳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是啊，內部。非常內部。”他身體前傾，壓迫感彌漫開來，“當年有件事，就是因為”內部”出了問題，才搞砸的。有人泄露，有人接應，有人……逍遙法外。”他頓了頓，盯著林燁的眼睛，“你聽到的風言風語，是不是說，當年的事，還沒完？還有人……在查？”
    他主動把話題引向了“內部問題”和“繼續調查”，這正是沈確計劃引導的方向。
    林燁心中微震，但臉上保持茫然：“我……我不清楚。隻是聽說有些舊賬可能會被翻出來，牽連很多人。我很怕……陳先生，您是不是知道什麼？能不能指點我一下，我到底該怎麼辦？”他把姿態放得更低，近乎祈求。
    陳明靠回沙發，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眼神變幻不定。他在權衡。林燁的“無知”和“恐懼”看起來真實，但又恰好處處戳中他的心病。那零件照片，那車場，那“L-07”的標記……太巧合了。巧合得像是有人故意放到這個替身麵前，再讓他“偶然”發現。
    是誰？是當年事件的真正黑手？是“幽影”的人？還是……內部其他想搞垮他的人？
    林燁這個替身，到底是不小心卷進來的蠢貨，還是被人利用的棋子？或者……他本身就知道更多，在演戲？
    “你想安全？”陳明忽然問。
    “想！”林燁立刻點頭，眼神懇切。
    “那就證明你的價值。”陳明放下酒杯，從茶幾抽屜裏拿出一張薄薄的紙，推到林燁麵前，“也證明你的……無知。”
    林燁看向那張紙。上麵沒有標題，隻有幾行打印的列表，像是物品清單，但內容令人費解：
    ·編號742：已失效，待物理銷毀（地點：北郊二號處理中心，下周一批次）
    ·編號889：狀態異常，活性殘留，需特殊封裝回收（地點：港區D倉，優先級高）
    ·編號103：觀測樣本，數據已提取，載體可廢棄（地點：醫學院舊樓地下室，月底前）
    ·編號……
    列表不長，大約七八項。每一項都有編號、簡短狀態描述、處理地點或時限。措辭冰冷，不帶感情，像在處理垃圾。
    但林燁的心髒猛地一跳。這莫非就是沈確要的“特殊資源回收清單”？這些編號指的是什麼？“失效”、“異常”、“觀測樣本”……聽起來絕不僅僅是普通物品！
    “這是什麼？”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隻是好奇。
    “不該問的別問。”陳明冷冷道，“記住它。尤其是第二項，編號889，”活性殘留，需特殊封裝”，地點”港區D倉”，優先級”高”。下周，會有一批”特殊廢棄物”從D倉運出，走水路。我需要知道具體的船期、航線，以及……接收方是誰。”
    林燁瞬間明白了。陳明在利用他！想讓他去查這個“編號889”的運輸詳情！這清單本身就是高度機密，而運輸信息更是核心中的核心。陳明自己不方便查（可能權限不足或怕打草驚蛇），所以想借他這個“偶然”卷入、背景相對幹淨（？）又急於自保的替身去冒險探查！
    “我……我怎麼查得到這些？”林燁露出為難和畏懼。
    “那是你的事。”陳明語氣冷酷，“你既然能”偶然”發現零件和”L-07”，說不定也能”偶然”聽到些別的。比如，港口工人的閑談，運輸公司的排班……或者，用點別的手段。”他意有所指，“你不是認識一些”來曆不明”的朋友嗎？”
    他在暗示沈確！他想利用沈確那條線？還是試探林燁與沈確的真正關係？
    “我不認識他！”林燁再次否認，聲音帶著急切，“陳先生，這太危險了！我根本不知道從哪裏下手！”
    “危險？”陳明笑了，笑得有些陰冷，“林燁，你知道你現在站在哪裏嗎？”龍域”不會容忍一個私下調查內部舊案、還與不明身份者接觸的替身。而我，可以讓你悄無聲息地消失，也可以……暫時保下你。”他頓了頓，“保你的前提是，你有用。查清”編號889”的運輸細節，證明你的價值，也證明你和那些”舊事”真的無關。否則……”
    未盡之言充滿威脅。
    林燁沉默。他被逼到了牆角。陳明不僅沒被完全引導，反而反過來利用他的處境，給他套上了更危險的任務。清單是看到了，但成了要挾的工具。
    “如果我查到……你會幫我擺脫麻煩？”林燁低聲問，像是屈服。
    “看你查到的內容有多”有用”。”陳明沒有給出保證，“記住，下周。我要結果。”他揮揮手，示意阿龍送客。
    林燁起身，最後瞥了一眼那張清單，努力記住所有細節，尤其是“編號889”。然後，他跟著阿龍離開。
    回到車上，城市燈火在窗外流淌。林燁靠在座椅上，閉著眼。
    清單到手了（至少內容），但代價巨大。陳明起了疑心，但更想利用他。沈確要的信息有了，但他自己卻被套上了更緊的枷鎖。
    他拿出那部改裝手機，給沈確的加密緩存區發送信息，內容隻有兩個詞：
    “清單。編號889，港區D倉，活性殘留，高優先級，下周水路運出。陳明要船期航線接收方。”
    發送完畢，他刪除記錄。
    現在，他成了陳明和沈確之間的傳聲筒和探路石。兩人都在利用他獲取對方或第三方的信息。
    而他，必須在這雙重的利用和威脅中，找到那條幾乎不可能存在的、屬於自己的生路。
    車子在夜色中疾馳。林燁睜開眼，看向窗外飛速後退的光影，眼神深處，疲憊與某種冰冷的計算交織。
    下周。他必須在下周之前，想出一個辦法，既能應付陳明，又不至於被沈確徹底掌控，還要保住自己的命。
    三方博弈的棋盤上，他這個最弱的棋子，必須開始學習，如何同時與兩個棋手周旋。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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