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巷比上次更暗。一盞壞掉的路燈在盡頭明明滅滅，滋啦作響。垃圾桶散發出比記憶裏更濃的腐敗氣味。林燁準時踏入陰影，腳步在濕滑的地麵發出輕微回響。
    沈確已經到了。他沒靠在門上，而是站在巷子中段，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隻有鏡片偶爾反射遠處霓虹的微光。他手裏沒拿酒杯，隻是安靜地站著，像一尊冰冷雕塑。
    林燁在距離他五步外停下。兩人之間隔著潮濕的空氣和無聲的對峙。
    “東西看了？”沈確先開口，聲音不高，在狹窄空間裏異常清晰。
    “看了。”林燁回答，“陳明在查我。你給我的監控，他手下拍的？”
    “其中之一。”沈確語氣平淡，“他動用了外圍權限調取公共記錄，私人渠道也在活動。效率比預計高。”
    “為什麼幫我？”林燁直視著他，“或者，你想讓我做什麼？”
    沈確沒有立刻回答。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巷子深處傳來野貓竄過的悉索聲。“不是幫你。”他糾正道，“是維持觀察變量的有效性。陳明的調查如果太快得出結論，這場戲會提前落幕，缺乏**。”
    “戲？”林燁咀嚼著這個詞，帶著一絲譏誚，“對你來說，隻是戲？”
    “人生如戲。”沈確的語氣依舊沒有波瀾，“區別在於，有的人按劇本，有的人改劇本，還有的人……寫劇本。”他頓了頓，“你想做哪一種？”
    問題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入林燁此刻最核心的矛盾。他不想按“龍域”的劇本死，也沒能力自己寫劇本。改劇本？他正在嚐試，用笨拙的演技和拚湊的信息，但步步驚心。
    “我想活下去。”林燁說，聲音低沉，“按誰的劇本，怎麼寫，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活著走出這個片場。”
    “活下去。”沈確重複，似乎在掂量這個詞的分量，“在”龍域”的體係裏，替身活下去的唯一途徑，是成為不可替代的工具，或者……成為握有籌碼的棋手。”他目光落在林燁藏著存儲器的胸口位置，“你現在有了一點籌碼。但還不夠。”
    “所以？”林燁問。
    “陳明的調查，核心是他當年的失誤，以及”L-07”。”沈確直接點破，“你的存儲器裏，有能刺痛他的東西。但他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他在試探，也在恐懼。”
    林燁心念電轉：“你想讓我用這個，去和他交易？換他停止調查？”
    “交易需要實力對等。”沈確搖頭，“你現在沒有。直接攤牌，他會選擇滅口，然後上報說你意外身亡，存儲器失蹤。”
    “那能怎麼辦？”
    “把水攪渾。”沈確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冷靜的殘酷，“把他調查你的焦點，轉移到”L-07”和當年的內部問題上。讓他認為，你的異常，可能源於接觸到了某些”不該接觸”的內部線索，而這些線索，與他的汙點有關。”
    林燁懂了。嫁禍。不，是引導。讓陳明自己去聯想，去恐懼，去把矛頭轉向內部潛在的“敵人”，從而無暇或不敢對他這個“線索載體”下死手，甚至可能需要暫時穩住他。
    “這需要更具體的”線索”。”林燁說，“我手裏的信息太模糊。”
    “所以需要合作。”沈確終於說出了這個詞，“我可以提供”L-07”更具體的活動痕跡——最近一次出現在城東某個廢棄車場，與一批來曆不明的醫療物資有關。你可以”不小心”讓陳明的人，”發現”你在調查這個地方，或者，發現你”無意中”得到了指向那裏的信息碎片。”
    林燁沉默。這是更深的涉入。利用沈確的情報去設局，意味著更緊密的綁定，也意味著承擔沈確這邊的一切風險。但好處是，可能暫時化解陳明的直接威脅，甚至可能借陳明的手，去觸碰“龍域”內部更深的東西。
    “代價是什麼？”林燁問得直接，“你需要我做什麼？”
    沈確似乎微微揚了下嘴角，一個幾乎不存在的表情。“兩件事。”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存儲器裏的”幽影”摩擦記錄，我需要一份完整拷貝。第二，”他豎起第二根手指，“”龍域”內部，有一個定期更新的”特殊資源回收清單”，我要下一次清單的內容。”
    第一件可以理解，沈確對“幽影”感興趣。第二件……“特殊資源回收清單”？聽起來像是處理廢棄或危險物品的列表。沈確要這個幹什麼？
    “我怎麼拿到那種清單？”林燁皺眉，那顯然是內部保密文件。
    “陳明如果相信你牽扯內部問題，為了自保或交換，他可能會給你看一些東西，來驗證你的”價值”或”威脅”。”沈確說，“清單不一定在紙上。可能是一次口頭傳達，一個加密訊息，甚至是一個代號。記住它，告訴我。”
    這是一個交換。沈確給他續命和反擊的刀，他幫沈確獲取更深層的情報。
    “如果陳明不上鉤，或者直接殺了我呢？”林燁問出最壞的可能。
    “那說明你的演技和運氣都不夠。”沈確的回答冷酷而直接，“觀察結束。我會尋找下一個變量。”
    空氣似乎更冷了些。林燁看著沈確隱在黑暗中的輪廓，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自己在對方眼裏，真的隻是一個“變量”，一個“觀察樣本”。有用則留，無用則棄。
    憤怒和屈辱感一閃而過，但迅速被更冰冷的理智壓下。憤怒沒用。在這個世界，能被利用，至少證明還有價值。
    “我同意。”林燁聽到自己的聲音說，平穩得不像自己。
    “很好。”沈確似乎並不意外，“細節我會通過緩存區發給你。第一個”線索”，可以放在你下一個安全屋附近——我會安排”恰到好處”的痕跡。注意接收。”
    他後退一步，即將融入更深的黑暗。“最後提醒，”他聲音傳來，“陳明是多疑的獵人，也是受傷的困獸。引導他，但別靠太近。別讓他覺得，你一切都計算得太好。”
    話音落，人影已消失在巷子拐角。
    林燁獨自站在垃圾桶旁，腐敗的氣味縈繞不散。他摸了摸懷裏的存儲器，又想起沈確冰冷的交換條件。
    合作開始了。與虎謀皮，飲鴆止渴。
    但他別無選擇。
    他轉身，朝巷外走去。腳步比來時更沉，但眼神深處，某種孤注一擲的決絕，也更為清晰。
    他需要回去，仔細消化沈確將給的“細節”，布置那個引導陳明的“線索”。同時，也要開始思考，如何在那份可能的“特殊資源回收清單”上，為自己也留下一點後路。
    戲還在演。隻是現在，導演不止一個，而演員，也開始偷偷修改自己的台詞了。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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