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早已枯黃的落葉發出嘎吱聲，聲音一路向前，直到抵達郊外一處僻靜的院落前才停下。
    車夫率先跳下環顧了下四周，伸手在下顎摸了一圈後猛然抓住某處，
    隨後用力地將人皮麵具撕下，菡萏此刻才感覺舒坦多了。
    她把麵具揣在懷中，然後走至馬車側邊為裏頭的人掀開帷幕。
    那人還穿著剛下朝沒來得及脫的朝服，手中緊緊攥著一錠銀子，另一隻手扶著菡萏小心地下了馬車。
    “謝謝菡姑娘。”徐清朝人點了下頭道。
    菡萏笑著擺手回應並抬手作“請”的手勢示意徐清往書房去，自己則錯身去處理院落外還沒有被帶去馬廄喂食的馬。
    徐清邁步走在碎石小徑上，步伐急卻也穩。
    書房的門虛掩著，林琇昕此刻臨窗而坐。
    他把那錠擱在硯邊的舊墨拾起，研了一轉。
    墨是舊墨，墨身窄瘦，紋飾磨平，隻剩邊角一道依稀可辨的描金殘痕。
    他研得很慢，一圈，兩圈，隨後叩門聲響起，與墨錠被擱下的聲音一同響起的還有林琇昕的聲音：
    “進來吧。”
    “殿下，是我。”
    林琇昕聞聲訝異地看向站立在門口風塵仆仆趕來的人，下意識開口問道：
    “你怎麼來了？”
    話落就抬手示意眼前人落座。徐清先是從袖中掏出一錠銀子將它放置在桌上，隨後才坐下與林琇昕對視。
    還沒等林琇昕開口，他就率先解釋道：
    “此銀子是前日雲記酒樓設宴，那戶部尚書“隨手”賞給小乞兒的，臣憂心這銀子有特別之處便托人同那乞兒換了來。”
    隨手兩個字，他刻意地咬重了些。
    麵前的人聽完後輕挑了眉笑道：“我怎不知這戶部侍郎出手如此闊綽？徐大人你怎麼看？”
    徐清輕點了下頭說道：“臣就是為此事來的，另外還有一事，那日我酒醉間無意發現許尚書袖口衣料有一處似與別處不同。”
    搖曳的燭火似跳動了下，誰也沒再說話。
    沉默，是林琇昕一貫的思考方式。
    徐清知曉，所以也沒有開口打擾，直到林琇昕的聲音再度響起：
    “那料子你是何時瞧見的？”
    “他動身從我麵前走過時。”
    話落，林琇昕又接著追問：“顏色呢？”
    徐清一愣，下意識回憶起那晚畫麵，屋中歡笑聲此起彼伏，許尚書至自己身側起身。
    衣袖下擺那處的麵料反射出的光澤溫潤，紋樣隱而不顯。
    他開口：“應當是青灰色。”
    林琇昕點了點頭，很輕的一點幅度，指尖微不可查的摩挲了幾下。
    然後他把桌上那錠銀子拿起在手中翻來覆去的，又停住，沒有收下，卻也沒有放回。
    “織造局今年新貢的鹽絹，”他說：“是月白色。”
    意料之外的答案，徐清不免一怔看向麵前的人。
    他的聲音冷靜的無波無瀾的響起：
    “月初內府司采辦入庫，菡萏去對過單子。月白三十匹，竹青二十匹，藕荷十五匹。”
    “這裏沒有青灰色。”
    徐清再一次回想起那日許尚書起身時他瞟見的衣袖下擺處，的確像是今年新貢的料子。
    那紋樣隻有織造局才出得來，自己不會看錯的。
    但此刻麵對林琇昕，讓徐清的心中也開始動搖了，他猶豫不決但還是開口道：
    “臣，，不會看錯的。”
    林琇昕沒有立刻反駁，他把那錠銀子輕輕放回桌麵上，正正地擱在徐清麵前。
    “你見過許尚書寫字嗎？”
    徐清麵露疑惑不解卻還是照答：“朝會後偶爾見過。許尚書用的是右手，執筆姿態端正。”
    “不對，是左手。”林琇昕打斷他。
    這下徐清更是疑惑不解了，他沉默地看向林琇昕，就見那人垂眼看著桌上的銀子繼續說：
    “我調查過他的底細，他私下批文、核賬、寫私信用左手，所以左手的袖子，磨損比右手快。”
    “另外今年八月他遞了折子，說戶部夜燭不夠分，他在值房待到子時，看不清賬。
    工部批了，批文卡了十二日。”
    “九月他自己出錢換了四盞燈。工部郎中來看過，說許尚書這燈比製式還亮兩分。”
    到這，徐清才終於恍然大悟，心道：原來如此。
    想通後他抬眼看向林琇昕試探地問：“殿下的意思可是說那麵料。。。是補丁？”
    “不錯，據我了解，我們暫且還不能排除掉這個可能性。”
    徐清想通後抬眼看向林琇昕，正欲開口，卻見對方把桌上那錠銀子拿了起來，在指間翻了一轉。
    亮閃閃的銀子被人拋在空中，又落入那雙骨節分明的手裏。
    “這裏有四兩吧？”
    極其突兀的一句將徐清從剛剛事情又拉入另一件有蹊蹺的事情。
    他主動向那正在檢查銀子的人彙報：“戶部侍郎，月俸三十兩。”
    “月俸三十兩，，，”林琇昕在心中反複咀嚼這幾個字。
    宅子、車馬、家仆，哪一樣不是錢？
    三十兩的人是怎麼能做到隨手賞出四兩的手筆？
    許尚書尚且要打補丁，身為侍郎的張侍郎哪怕不像老人家節儉也闊綽不到可以隨手賞出四兩吧？
    忽然，林琇昕瞳孔猛然一顫，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銀麵上頓了一瞬，隻是那麼一瞬。
    銀子就被人推到徐清眼前，林琇昕開口隻吐出了一個字：“鹽。”
    徐清猛然抬頭，兩人相視，霎時，全想通了，也明白問題在哪了。
    自己與禦林軍統領石刃要查的屠河販鹽一案的源頭原來在這啊，還有先前那份林琇昕早朝公然提供的被攥改字跡也不對的“假賬”原來也在這。
    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他了然抬眼再度看向林琇昕，對方一臉凝重地回望了回來，手指輕點三下銀子示意徐清收下代為保管結束了這次會麵。
    “背後定還有人，一切先靜觀其變。”
    “是。”

    作者閑話：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樂！（好想突然有思路爆更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