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久似有一聲歎息落入這院落中，不知來源，也不知回蕩在哪個角落，最後趨於平靜。
    馬蹄的嗒嗒聲漸漸遠去，枝丫上的隻影被驚擾飛離，遮掩住了後門掠過的一抹衣角，
    枳實的聲音響起。“徐大人，我家公子正廳有請。”
    正廳，林琇昕半盍上眼休憩，細長的手指正一下一下有規律地敲擊著桌麵，臉上神情一如既往地溫和平靜，
    原先隨意挽起的青絲也重新被一絲不苟束起，不多時屋外腳步聲響起。
    他睜開眼，無聲侍立的菡萏也自覺上前為主位上空置的茶盞和下首最近的客座斟上茶。
    手提著茶壺微微傾斜，清澈的茶液順著力道流入到杯中，直至落入杯中的最後一滴茶水滴入時。
    木門也在此時被推開，枳實帶著易容成林風的徐清踏進屋中。
    “主子人來了。”
    徐清恭敬的聲音響起：“三殿下。”
    他並未著急應答兩人，反而是先抬眼看了菡萏一眼後，才轉而朝徐清微微一笑示意他入座。
    菡萏也將手中茶壺輕放下，轉身帶著枳實離開了此處，為裏頭兩人的密談留足空間
    一切雜亂的聲音被隔絕門外，頃刻間，屋中歸於先前的平靜。
    徐清看著眼前與先前朝廷上那副魯莽亂世不恭的林琇昕好似判若兩人。
    他啞然無措地張了張嘴，盡是一點圓滑的話都說不出，更多的還是對先前那副遭成混亂場麵表示不解，
    麵上一副想說卻還是什麼都沒說的神情。
    林琇昕將一切盡收眼底，自己先一步動作，將茶移至他麵前，麵帶微笑地示意他。
    “徐大人嚐嚐？我近日新得來的。”
    徐清在他的示意下接過了茶杯，溫熱的茶水入喉解了一路奔波的勞累。
    卻又在看向主位上的人的臉時疑惑不解與擔憂又浮上心頭，
    眼前人和今早在朝堂上莽撞當眾指斥戶部尚書“賬目造假”、卻當場被證據駁得啞口無言的三皇子，分明是同一個人。
    心中一種強烈的割裂感揮之不去，偏自己又礙著身份，什麼也說不得。
    想到這他低頭抿了抿嘴試探地問：“可是武夷岩茶？”
    “正是，徐大人好品味。”
    末了好不容易活絡起來的氣氛又沉浮下去了。
    林琇昕看著眼前人那副欲語還休卻礙著身份強壓下去的謹慎樣，不知是想到了什麼，低頭輕輕笑了一聲說道：
    “徐大人今日心中憂心之事可是早朝一事？”
    徐清坐立難安地尷尬拱手道：“三皇子殿下果真不同凡人，臣正是為此事來的。”
    “哦？徐大人可否告知小輩您的疑惑？”
    徐清一愣，對方這可是在自降身價來給自己台階下？
    心下慌亂忙道：“不可啊，殿下。”
    “若你是臣，我便是君。君臣本一體，有何不可呢？還是說。。。”
    他咻的打住了話頭，抬眼平靜的看向徐清的雙眼，拇指摩挲著手中光滑的白玉瓷茶杯，
    直到眼瞧下首的男人因為緊張到不自覺地攥緊衣袍的一角才緩緩繼續道：
    “緣因忠言逆耳，那天下人便不說了？”
    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徐清眼中露出了不可思議的困惑，胸腔裏那顆因不得不遵守諾言而孤注一擲的帶著家人向前走的心，
    好像終於落了地，下意識地先前那些因為謹慎與害怕而壓製下去的怒氣漫上心頭。
    他直起身走到居於主位的人麵前，撩袍跪下先是一叩首，而後帶著決絕的聲音響起：“殿下，你可知曉你今日上傳的那份所謂“假賬”可是戶部應對北河潰堤的應急錄副！殿下！你寒的不是一個尚書的心，你寒的是天下做實事的官員的心啊！”
    一道溫潤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原來徐大人認真起來講話是這模樣？”
    話落，底下人似回過神來，肩膀不自覺的顫抖。
    剛剛那副氣焰頓時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後怕，是來自過去的後怕。
    上頭人沒再說話，徐清能感受到了他似乎一直在緊盯自己。
    冷汗爬滿了脊背，一聲歎息後是林琇昕無奈的聲音響起。
    “徐大人，你我都知那份錄副原存放於戶部庫房內，僅有兩把鑰匙可以打開。一把在許尚書處，另一把我記得是存備於大理寺吧？你那處近日有人去調取嗎？”
    “自。。。自是沒有。”
    話未完徐清猛然抬頭看向林琇昕那雙含笑的眼，嘴裏念叨：“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反應過來的時候，隻感覺羞愧他那張恐懼與怒氣混雜的臉。
    幾乎是同一瞬間，他猛然將頭狠狠的磕向地麵，前額瞬間泛紅隱隱有破皮的跡象。
    語氣帶著懇求顫抖喊道：“殿下饒命。老臣剛剛那些話是無心的，殿下饒命啊。”
    上頭的人對此無動於衷，他一動不動地坐於主位看著，沒有像那日在酒樓裏那般上前去扶起徐清。
    轉而是語氣帶著不容置疑問：
    “徐大人，什麼時候臣子敢於諫忠言變成罪了！”
    他剛要抬頭辯解，就聽砰的一聲脆響，茶盞在遠處炸裂開來。
    “若你徐清做不到君臣一心，我便也不強求，你走吧。”
    沉默縈繞在兩人之間，林琇昕什麼也沒再說。
    他隻是等，隻是等，等一滴忠臣的淚。
    當額頭再一次觸及冰涼刺骨的青石磚，感受到卻不再是涼意，是湧入心田的**。
    此刻，徐清彎下脊梁跪服在林琇昕麵前，
    但從現在起，酒樓那日的曲下的脊梁才是真正的直了起來。
    他雙手作楫高舉過頭，沉重的一拜，又一拜，爬滿
    渾濁的淚從這位曆經兩朝風霜的老臣臉上滑落。
    淚滴砸在磚上，一雙年輕的手扶起了不再年輕的他。
    林琇昕的聲音在上空響起。
    “徐清，從那日起，你就知這是一條不歸路了。
    我隻問你一句，你可悔？”
    “臣，不悔！”
    恍然間，徐清被扶起。他抬頭透過淚光看向林琇昕，仿若瞧見了那個還尚有鴻鵠少年誌的自己，
    路還很長，路，還在腳下。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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