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彌留之際那句“需要奇跡”的呢喃，還如同寒鐵一般懸在陳淵的心口，沉甸甸地壓得他幾乎喘不上氣。大紅斑外圍的太空戰場早已淪為一片煉獄，破碎的艦體殘骸在木星狂暴的引力亂流中無序翻滾，能量殘留的微光如同鬼火，在黑暗裏明明滅滅。人類艦隊開戰至今損失突破三成，預備隊消耗殆盡，淨火失效，戰術被全麵壓製，再死守這片固定防線，等待整支聯軍的隻會是全軍覆沒的結局。
    火種號艦橋內，紅色警報燈依舊在不停閃爍，卻早已沒了最初的緊繃感，隻剩下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悲涼。陳淵站在指揮沙盤前，連日高強度指揮讓他眼底布滿血絲，下頜線條繃得如同鐵鑄，基因密鑰帶來的鎮定，在無邊的犧牲麵前，也隻能勉強維係住他作為統帥的體麵。他抬手撫過光屏上不斷跳動的戰損數據，指尖微微發顫，一個無比艱難卻必須執行的決定，已然在心底成型。
    “接通EDF全域聯合指揮部，所有艦隊指揮官在線參會。”陳淵的聲音低沉卻清晰，透過量子通訊鏈路，瞬間傳達到地球、月球以及木星各分艦的指揮終端。
    屏幕上很快亮起數十張麵容，有歐盟艦隊的白發將軍，有俄羅斯艦隊的粗獷指揮官，也有亞洲各艦隊的一線將領，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與凝重。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麵前，任何豪言壯語都顯得蒼白無力，戰場的殘酷現實，早已擺在了每一個人的麵前。
    “諸位，”陳淵的目光掃過眾人，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艱澀，“繼續死守大紅斑外圍固定防線，等同於讓所有將士白白犧牲。收割者的技術優勢、兵力優勢、意識網絡優勢，都不是我們靠血肉能填平的。我提議，全軍有序後撤，向木星內側軌道轉移，依托木衛三、木衛四等衛星的地麵基地構建梯次防禦，以空間換時間，保存有生力量，伺機尋找反擊機會。”
    這話一出，指揮部裏瞬間炸開了鍋。
    “後撤？那我們之前犧牲的弟兄就白死了？大紅斑的能源點、外圍防禦平台，全都拱手讓給收割者？”歐盟艦隊指揮官猛地站起身，語氣激動，滿臉的不甘。
    “木衛三的基地還未完全竣工，防禦能力有限，後撤之後能不能守住，還是未知數！”另一名非洲艦隊指揮官皺著眉補充。
    反對的聲音此起彼伏，可更多人在看著觸目驚心的陣亡名單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他們都清楚，陳淵的提議不是怯懦，而是當下唯一理智的選擇。死守隻會把人類最後的家底徹底拚光，後撤才有延續文明火種的可能。
    爭論持續了整整二十分鍾，最終，所有指揮官全票通過後撤決議。
    這是人類聯軍在這場文明保衛戰中，第一次主動放棄陣地，每一個人都清楚，這個決定背後，是何等錐心的無奈。
    決議傳回火種號艦橋，瞬間引發了一陣騷動。往日裏最愛咋咋呼呼的林虎，此刻靠在艙壁上，雙手抱胸，一臉憋屈地嘟囔：“他娘的，在大紅斑跟這幫雜碎死磕了這麼久，說撤就撤，俺這心裏跟堵了塊石頭似的，憋屈得慌！”
    鐵塔杵在一旁，壯碩的身軀微微晃動，甕聲甕氣地接話：“俺也不想撤，弟兄們用命堆出來的陣地，就這麼丟了，心裏難受。可司令說得對，不撤，全都得交代在這兒，留著青山在，才能報仇！”
    幾名年輕的技術兵也湊在一起小聲嘮嗑，滿是市井氣的無奈裏，藏著對家園的牽掛：“咱老家在地球，要是艦隊全沒了，老家就真完了，撤就撤吧，總比全死光強。”
    “就是，等咱在衛星基地站穩腳跟，再殺回來，給犧牲的弟兄們報仇！”
    幾句接地氣的自我寬慰，勉強衝淡了幾分悲壯的氛圍。陳淵沒有理會眾人的議論，目光緊鎖沙盤，開始下達一道道精準的後撤指令：“第一梯隊，後勤補給艦、工程部隊、受損嚴重的主力艦，率先啟動引擎，借助木星大氣遮蔽與戰場殘骸隱蔽，向木衛三軌道轉移；第二梯隊，完好率七成以上的作戰艦船，分批跟進，保持警戒；第三梯隊，抽調殘存精銳，組建斷後阻擊艦隊，留守大紅斑外圍，全力遲滯收割者追擊，為主力後撤爭取時間！”
    斷後艦隊，這是一個注定九死一生的任務。
    留下的將士，要以殘破的艦船、有限的彈藥，獨自麵對收割者的全部主力，用生命為大部隊爭取逃亡的時間，結局從一開始就寫定了——幾乎無人能夠生還。
    可指令下達後，沒有一名士兵退縮。
    通訊頻道裏瞬間響起無數請戰聲，有受損巡洋艦的艦長，有龍牙戰機的飛行員，還有剛從戰場撤下來的老兵，所有人都主動請纓，甘願留下斷後。
    “司令，讓俺留下！俺的船還能開炮，就算炸了，也能拉幾個墊背的！”
    “我們中隊全留下，戰機就算沒導彈，也能撞向敵艦，絕不讓它們輕易追擊！”
    “讓年輕人走，我們這些老骨頭留下，命不值錢，保住主力最重要！”
    最終，一支由三十餘艘殘破戰艦、兩百餘架戰機組成的斷後艦隊迅速組建完成，指揮官是跟隨陳淵多年的老部下周勇，一個滿臉胡茬、說話自帶煙火氣的老兵。他在通訊裏咧嘴一笑，對著陳淵揮了揮手：“司令，放心走，俺們這幫老骨頭，怎麼也能給你拖上兩個小時，保證大部隊安全撤到衛星基地！”
    陳淵對著通訊器鄭重敬禮，聲音哽咽：“保重。”
    簡簡單單兩個字，道盡了所有不舍與敬意。
    後撤行動正式開始。
    龐大的人類主力艦隊如同遷徙的魚群，收起全部主炮鋒芒，壓低引擎焰尾，借助大紅斑的能量亂流與漂浮的戰艦殘骸隱蔽行蹤，悄無聲息地向木星內側軌道撤去。工程部隊拖著未完工的防禦模塊，後勤艦船載著傷員與物資，秩序井然地快速轉移，沒有絲毫慌亂。
    可收割者的主宰意識網絡，早已鎖定了人類艦隊的動向。
    沒過多久，密密麻麻的收割者戰艦便發現了人類的後撤意圖，數百道幽綠色的能量光束瞬間劃破星空，朝著撤退艦隊的尾部狂轟而來。就在這時，早已嚴陣以待的斷後艦隊，猛地從殘骸中殺出，擋在了收割者艦隊與主力之間。
    “弟兄們，開火！給主力爭取跑路的時間！”
    周勇的嘶吼聲在斷後艦隊的通訊頻道裏炸開。三十餘艘殘破戰艦瞬間全開火力，主炮、副炮、導彈巢同時發難，密集的火力網如同最後的屏障，死死攔在收割者麵前。龍牙戰機編隊更是不要命般衝入敵陣，貼身纏鬥，用機炮撕扯敵方護盾。
    “打得好！就這麼幹！”
    “俺就算炸了，也得擋在這兒，絕不讓雜碎過去！”
    斷後艦隊的士兵們沒有任何退路，每一個人都抱著必死的決心，戰鬥方式瘋狂到了極致。一艘護盾破碎的護衛艦，在引擎失控後，徑直朝著收割者的突擊艦撞去，在劇烈的爆炸中，與敵艦同歸於盡；幾名飛行員打光所有彈藥後，駕駛戰機衝向收割者的近防炮陣，用自爆撕開缺口。
    收割者艦隊被這股不要命的打法暫時阻滯，可它們的火力實在太過凶猛，幽綠色的光束如同暴雨般傾瀉，斷後艦隊的戰艦一艘接一艘被擊毀，戰機一架接一架淩空爆炸，殘骸如同雨點般墜入木星大氣，瞬間被風暴吞噬。
    林虎在火種號艦橋看著實時畫麵，狠狠一拳砸在控製台：“這幫弟兄，全是好樣的！可惜啊，太可惜了！”
    鐵塔別過頭，不忍再看，粗壯的手指死死攥緊，指節泛白。
    陳淵站在舷窗邊，望著斷後艦隊奮戰的方向，閉上了雙眼。他能清晰感知到，一個個熟悉的生命信號在快速消失，斷後艦隊的兵力，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銳減。可他不能回頭，一旦回頭，整個主力艦隊都會被收割者包圍，所有的犧牲都會變得毫無意義。
    兩個小時的阻擊時間，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當最後一艘斷後戰艦的信號徹底消失，周勇的聲音在通訊頻道裏留下最後一句話：“司令，俺們盡力了……保重！”之後，便徹底歸於沉寂。
    這支由精銳老兵組成的斷後艦隊，幾乎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可他們的犧牲，為人類主力艦隊爭取到了無比寶貴的時間。
    當火種號旗艦率先駛入木衛三軌道時，所有將士都長長鬆了一口氣。艦隊順利抵達預定位置，依托木衛三、木衛四的地麵基地、防空炮台與地下工事，快速構建起梯次防禦陣地。衛星基地的補給係統全力運轉，維修兵搶修受損艦船，炮手就位炮台，疲憊不堪的士兵們終於有了短暫喘息的機會。
    陳淵站在木衛三基地的指揮塔上，望著遠處依舊翻湧的大紅斑，心底一片沉重。
    防線後撤成功，人類主力得以保全，可這一切，都是用斷後艦隊全員犧牲的代價換來的。大紅斑陣地徹底失守，人類的戰略空間被進一步壓縮，整體劣勢依舊沒有絲毫改變。
    而就在人類艦隊剛剛站穩腳跟時，地球指揮中心的葉琳傳來了一條讓所有人心髒驟停的消息——
    火星方向的戰鬥信號，徹底沉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