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號艦橋的燈光徹夜未眠。
    從醫療艙拿到殘缺拓撲圖與木星坐標的情報後，陳淵隻休息了不到兩個小時，便強撐著精神虛弱，回到指揮崗位。星核反噬帶來的眩暈還在隱隱作祟，但他臉上看不出半分懈怠。
    “將軍，您醒了！”值班參謀立刻起身，“各艦自檢完成，損傷控製到位，目前艦隊保持巡航速度，航向——地球。”
    陳淵微微點頭，走到主光屏前，深空星圖已經鋪滿整個視野。一道道淡藍色的航線標注著他們的歸途，看似平靜，可誰都清楚，這片黑暗裏，藏著多少雙眼睛。
    “收割者的偵察艇，還跟著嗎？”
    “還在。”參謀語氣凝重，“一直保持在我們的最大探測距離邊緣，不靠近、不攻擊，就像……影子一樣。”
    凱勒一巴掌拍在扶手上，罵道：“這幫陰魂不散的東西！打又不打，跑又不跑，純心惡心人是吧！”
    “它們不是惡心人，是在收集數據。”陳淵盯著光屏上那幾個微弱的紅點，眼神冷冽，“我們的航向、速度、武器餘量、損傷狀況、人員士氣……甚至剛才醫療艙裏的星核能量波動，全都在往木星主節點傳。”
    一句話，讓艦橋溫度驟降。
    他們不是在返航，是在帶著一群“定位器”回家。
    “就不能甩了它們？”主炮手咬牙，“實在不行，我帶兩架戰機出去，把這些小蟲子碾死！”
    “不行。”陳淵直接否決，“我們現在戰機數量不足，能源緊張，一旦離開艦隊編隊追擊，很可能落入收割者的包圍圈。它們故意示弱，就是想引我們分兵。”
    葉琳從側門走進艦橋，臉色略顯疲憊，顯然是連夜分析病毒和拓撲圖，沒有休息：“將軍，收割者的戰術很清晰——騷擾、消耗、等待。”
    “它們不用正麵硬攻，隻要不斷騷擾，讓我們全程高度緊張，等燃料、彈藥、士氣全部耗盡，主力一到，我們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這話精準戳中了當下最致命的困境。
    艦隊從火星突圍以來，幾乎沒有過完整休整。
    斷艦、傷兵、病毒隱患、鏡像替身、再加上持續不斷的精神壓力……
    每一次躍遷間歇，每一次傳感器報警，都在把所有人往崩潰邊緣推。
    “報告！”雷達官突然高聲喊道，“左舷四十五度，發現多個高速目標接近！數量……六架，收割者輕型攻擊艇！”
    光屏上，六個紅點如同嗜血的飛蟲，快速逼近。
    “終於肯露頭了？”凱勒眼神一厲，“主炮充能！近防係統待命！”
    “等一下。”陳淵抬手製止，“它們速度太快，陣型分散，明顯是騷擾戰術。不要全員開火，浪費能源。”
    他快速下令：
    “左舷近防炮自主攔截，副炮點射牽製，艦隊保持航向，不要減速，不要追擊。”
    “是！”
    下一秒，昆侖號艦身微微一震。
    淡藍色的近防火力網在左舷展開，彈幕交織成一片死亡地帶。遠處的黑暗裏，幾道細小的能量光束射來，擦著艦身掠過，擊中護盾，激起一圈圈漣漪。
    短促、尖銳、點到為止。
    攻擊艇一輪掃射後，立刻掉頭撤退，再次退回到遠距離跟蹤位置，仿佛剛才的進攻隻是一次試探。
    “媽的，打一下就跑，真沒種！”主炮手憤憤不平。
    “它們在磨我們的耐性。”陳淵語氣低沉，“每一次攔截，都在消耗我們的護盾能量、武器電容、船員注意力。時間一長，破綻自然就出來了。”
    葉琳忽然想到什麼，臉色一變：“將軍，它們這樣反複騷擾，恐怕不隻是為了消耗。它們是在確認我們的戰鬥力底線。”
    “沒錯。”陳淵點頭，“它們想知道，我們還剩多少力氣，能不能威脅到它們的偵察。等它們確認我們已經疲於奔命，下一次來的，就不是騷擾艇，是獵殺艦隊。”
    就在這時，一名技術兵抱著數據板快步跑來，臉色異常難看。
    “將軍！葉工！剛才交戰過後，我們在一艘受損的收割者偵察艇上，截獲了一段被動發射的信號！強行破解之後，裏麵是……”
    他咽了口唾沫，把內容投射到光屏上。
    一整份，詳細到令人心驚的昆侖號弱點分析報告。
    裝甲薄弱區、護盾頻率波動、引擎餘熱特征、武器充能時間、甚至船員輪班規律、醫療艙能量頻段……
    全部標注得一清二楚，更新時間，正是十分鍾前。
    艦橋內一片死寂。
    “這幫……畜生！”凱勒咬牙切齒，“它們竟然把我們摸得這麼透！”
    “不是它們太強，是我們一直在明麵上。”葉琳聲音發緊，“從火星軌道開始，它們就一直在收集數據，不斷優化攻擊方案。這份報告，就是給木星主節點準備的。”
    “再這麼下去，不等回到地球，我們所有底牌都會被扒得幹幹淨淨。”
    陳淵盯著那份弱點報告，指尖微微攥緊。
    星核反噬帶來的虛弱還在體內蔓延，意識深處偶爾會閃過一絲冰冷的刺痛——那是主宰網絡殘留的感應，如同跗骨之蛆。
    他很清楚，14號的判斷沒有錯。
    隻要拓撲圖的秘密還在，隻要14號還能反向追蹤坐標，主宰就絕不會放棄追殺。
    “報告！”雷達官再次高喊，“後方又出現目標！數量六架，和剛才一樣，迂回接近！”
    光屏上，新一輪紅點再次逼近。
    騷擾，又來了。
    “保持陣型，近防係統攔截，不要戀戰。”陳淵下令。
    又是一輪短促交火。
    又是一次打了就跑。
    船員們的呼吸越來越沉重，眼神裏的疲憊越來越明顯。
    恐懼，像冷水一樣，一點點浸透人心。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葉琳低聲道，“能源撐不住，人也撐不住。我們必須想辦法，一次性擺脫它們，或者……打掉它們的跟蹤能力。”
    “怎麼打？”凱勒苦笑，“我們一出去，它們就跑，我們一回來，它們就跟。跟狗皮膏藥一樣。”
    眾人陷入沉默。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從艦橋門口傳來。
    “我有辦法。”
    所有人回頭。
    14號站在門口，臉色依舊蒼白，身體微微泛著微光，顯然是強行從醫療艙出來的。但他的眼神，卻異常堅定。
    “14號？你怎麼上來了！”陳淵皺眉，“你應該繼續休養！”
    “我躺不住。”14號輕輕搖頭，目光落在光屏上那些反複騷擾的紅點上，“它們在利用拓撲圖的感應，鎖定你們的位置。普通手段甩不掉，必須切斷感應鏈。”
    “怎麼切斷？”葉琳急忙問。
    “我接入主宰殘留的感應頻段，偽裝成拓撲圖的一部分，發出虛假信號，把偵察艇引開。”14號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小事，“我是守望者，天生能和它們的網絡共鳴，成功率很高。”
    陳淵眼神一沉：“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你一旦主動接入，就等於再次暴露自己，主宰很可能直接鎖定你！”
    “我知道。”14號抬頭，看向陳淵，“但我必須做。”
    “將軍，你為了救我，賭上自己的意識。
    現在，輪到我為你們開路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說出那句早已在心底反複演練的話：
    “我不能這樣回去。
    我的身體隨時可能再次崩解，意識隨時可能消散。
    在那之前，我必須完成我的使命——
    幫人類，找到那個主節點，擺脫這場追殺。”
    “接入拓撲圖、反向追蹤坐標，這件事，我遲早要做。
    不如，就從現在開始。”
    艦橋內一片安靜。
    所有人都看著這個身形單薄、卻異常挺拔的能量生命體。
    他不是人類，沒有親人，沒有故鄉，從誕生那一刻起，就隻有使命。
    可此刻，他比在場任何人，都更像一個義無反顧的戰士。
    陳淵盯著14號，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他想阻止，可理智告訴他，14號說的是對的。
    再被這麼纏下去，整支艦隊都會被拖死在返航路上。
    “你要清楚。”陳淵聲音低沉，“第一次接入，隻會引開偵察艇。
    但第二次、第三次……你遲早會被主宰發現。”
    “我清楚。”14號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照亮黑暗的明亮，
    “那就，在被發現之前，把精確坐標，送出去。”
    陳淵深深看了他一眼，終於緩緩點頭。
    “好。
    但不是現在。
    等進入下一個躍遷間歇，我給你創造十分鍾的安全窗口。
    你引開它們，我們趁機加速。”
    “至於後續……”
    陳淵抬起頭，目光望向深空深處那片未知的黑暗，語氣斬釘截鐵：
    “要戰，要查，要賭命……
    我們一起。”
    14號輕輕點頭，眼中微光閃爍。
    光屏之上，收割者的偵察艇還在如同附骨之疽般尾隨。
    騷擾還在繼續，消耗還在加劇，歸途依舊漫長。
    但這一刻，昆侖號上所有人的心裏，都多了一絲微弱卻堅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