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離區的騷動剛被壓下，昆侖號醫療艙的緊急警報，又一次把所有人的神經繃到了極限。
    陳淵幾乎是踩著警報聲衝進醫療區的。消毒水的味道濃重得嗆人，紅藍警示燈在走廊裏反複閃爍，映得一張張醫護人員的臉慘白如紙。
    “將軍！”醫療負責人迎上來，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絕望，“14號……14號他撐不住了！”
    陳淵心髒猛地一沉，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最深處的維生艙前。
    透明艙體內，14號靜靜躺著。
    他原本就因機甲墜毀而布滿傷痕的身體，此刻愈發透明黯淡，體表浮動著一層近乎消散的微光。那是他作為能量生命體最核心的生命波動，此刻正如同風中殘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弱。
    各種維持儀器貼在他身上，數據線、能量補給管、神經穩定器……能用的手段全都用上了，可屏幕上那道代表意識強度的曲線，依舊在一路向下，眼看就要跌入死亡線。
    “怎麼回事？”陳淵聲音發緊，“之前不是還能維持生命體征嗎？怎麼突然惡化成這樣？”
    “是內部崩潰！”醫療官抹了把冷汗，把一疊檢測數據遞過去，“我們之前隻看到了外傷，以為穩住軀體就能保命，可剛才深度掃描才發現，他的能量核心……碎了！”
    陳淵目光落在圖像上，瞳孔驟然一縮。
    14號體內，有一團微弱卻穩定的能量光點，那是他作為“人造守望者”的核心。可此刻，那團核心四分五裂，如同被狠狠砸過的水晶，布滿細密的裂痕，能量正從裂縫中不停外泄。
    “機甲墜毀的衝擊，震碎了他的能量核心？”凱勒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這玩意兒……能修嗎？”
    醫療官苦澀搖頭：“要是普通機械軀體，我們換零件都行。可他是能量生命，核心碎了，就等於人類的心髒炸了，再頂尖的醫療技術也補不上……”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們……已經盡力了。按照現在的流失速度，撐不了幾個小時。”
    醫療艙內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沉默了。
    14號是誰？
    是從火星遺跡裏一路並肩殺出來的夥伴，是在收割者包圍圈裏數次掩護全隊的戰力，是少數知道“播種者”、“主宰”、“守望者網絡”真相的人。
    他要是就這麼沒了，不止是少了一個戰友，更是斷了一條通往宇宙真相的關鍵線索。
    陳淵盯著維生艙裏那張蒼白的臉，腦海裏反複回蕩著14號在救援艇上，拚盡最後力氣抓住他手臂時說的那句話：
    “我感覺到……有東西在呼喚我……在遺跡更深處……不是耿磊……更古老……”
    那是他用命換來的提醒。
    現在，他人還在，話沒說完，秘密還沒解開，就要徹底消散了？
    “就沒有一點辦法？”陳淵沉聲追問，語氣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任何辦法都行。”
    醫療官咬著牙，欲言又止。
    就在這時，一個清亮卻疲憊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有辦法。”
    眾人回頭。
    葉琳快步走了進來，眼底布滿血絲，顯然是剛從審查組那邊抽出身，連防護服都沒來得及脫。她手裏拿著一塊數據板，臉色異常凝重。
    “葉琳？你有辦法救14號？”凱勒眼睛一亮。
    “不是我有辦法，是星核碎片。”
    葉琳走到維生艙旁，將數據板投射到空中。畫麵上，一段複雜的能量波動圖譜展開，一端是14號破碎的核心，另一端，則是一小塊從火星遺跡帶回的、散發著微弱紅光的碎片。
    看到那碎片，陳淵眼神一動。
    那是他們在火星地下深處，從古老遺跡裏帶出來的神秘物質，當時隻覺得能量波動異常，卻一直沒弄明白具體用途。
    “這是……星核碎片？”
    “沒錯。”葉琳點頭，聲音沉穩，“我剛才對比14號的核心能量頻率時，意外發現——他的能量本源，和星核碎片完全同源。”
    她指尖一點，放大兩者的波動曲線：“14號是”播種者”文明留下的人造生命體，他的核心，本質上就是微型星核。現在他的核心碎裂，能量衝突暴走，普通治療沒用，隻有更精純、更完整的同源能量，才能把他的核心重新粘起來，穩住生命形態。”
    “簡單說：星核碎片，是唯一能救他的藥。”
    這話一出，醫療艙內瞬間有了生機。
    “那還等什麼！”主炮手一拍**，“趕緊把碎片塞進去啊！把人救回來再說！”
    可葉琳卻搖了搖頭，臉上沒有半點輕鬆，反而愈發沉重。
    “沒那麼簡單。”
    她深吸一口氣，拋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心髒驟停的事實：
    “星核碎片的能量太強，14號現在的身體脆弱到了極點，直接注入，他會瞬間被撐爆。”
    “必須有一個人，作為中間媒介，先接住星核碎片的能量，把狂暴力量過濾、馴服、壓縮到溫和狀態，再渡給14號。”
    凱勒聽得眉頭直皺：“中間媒介？誰能當？這玩意兒不是誰都能碰吧？”
    葉琳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陳淵身上，一字一頓：
    “隻有陳淵將軍可以。”
    “我？”陳淵一怔。
    “是。”葉琳點頭，語氣肯定，“你在火星遺跡裏，多次接觸過星核力量，身體早就適應了同源頻率，再加上你精神強度遠超常人，隻有你能暫時承載星核碎片的能量。”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一絲警告：
    “但是……有巨大風險。”
    “星核碎片的能量狂暴且未知，在你體內過濾、傳導的過程中，隨時可能反噬你的神經、侵蝕你的意識、甚至破壞你的身體機能。”
    “14號是能量體，你是人類肉身。”
    “救他，你可能會被重傷，留下永久性後遺症，甚至……意識被碎片裏的古老信息衝垮。”
    醫療艙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看向陳淵。
    一邊是朝夕相處、即將逝去的夥伴，是掌握宇宙秘密的關鍵。
    一邊是不可預測的反噬，是自己的性命、意識、甚至整個人生。
    選擇，擺在了陳淵麵前。
    醫療官忍不住勸道：“將軍，您是整支艦隊的主心骨，不能冒這個險！14號他……”
    “他不能死。”
    陳淵打斷了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看向維生艙裏，14號那具即將消散的身體。
    從地球出發，到火星作戰，再到一路被收割者追殺、病毒潛伏、內部滲透……14號從來沒有掉過鏈子，沒有放棄過任何人。
    現在，輪到他了。
    “別浪費時間了。”陳淵看向葉琳，“方案你已經有了，對不對？”
    葉琳看著他，眼眶微微一紅，點了點頭：“……是。我已經計算好了能量傳導路徑、注入速度、安全閾值。隻要你保持意識清醒，不被碎片裏的古老信息幹擾，成功率……有五成。”
    五成。
    賭命。
    陳淵笑了笑，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一件小事：“火星戰場，收割者主力艦圍著打，我生還率不到一成，都活下來了。五成，夠高了。”
    他看向醫療官：“準備能量傳導接口，把星核碎片取出來，我現在就開始。”
    “將軍！”幾名醫護人員同時出聲，想要勸阻。
    “執行命令。”
    陳淵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嚴。
    他很清楚。
    14號的命，不隻是一條命。
    他意識裏，藏著收割者主宰的秘密，藏著守望者網絡的真相，藏著火星遺跡下那“更古老存在”的線索。
    救14號，就是救人類未來的一線生機。
    幾分鍾後。
    陳淵躺在14號旁邊的醫療床上，左臂接入能量傳導儀，胸口貼著感應貼片。
    星核碎片被放在特製的能量槽中，紅光微弱，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葉琳站在控製台前，雙手微微顫抖，卻異常穩定。
    “將軍，我再最後確認一次。”
    “一旦開始，中途不能停。星核碎片的信息流會湧入你的意識，你可能會看到幻覺、記憶碎片、甚至古老文明的戰場……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能迷失。”
    陳淵閉上眼，輕輕點頭：“開始吧。”
    葉琳深吸一口氣，按下啟動鍵。
    嗡——
    低沉的震顫聲響徹醫療艙。
    星核碎片猛地亮起熾烈紅光，狂暴的能量如同決堤洪水，順著傳導儀，轟然湧入陳淵體內！
    刹那間，陳淵渾身劇烈一顫。
    劇痛！
    無法形容的劇痛，從四肢百骸炸開，仿佛每一寸骨頭、每一根神經都在被強行撕裂、重鑄！
    無數破碎的畫麵，如同潮水般衝進他的腦海——
    冰冷的宇宙、巨大的戰艦、發光的巨人、漫天星辰炸裂、無數聲音在耳邊低語……
    “主宰……”
    “收割……”
    “火種……”
    “協議……”
    零碎的詞彙，陌生的語言，古老的畫麵，瘋狂衝擊著他的意識。
    “將軍！穩住！”葉琳急聲大喊，“別被碎片帶著走！守住你的意識！”
    陳淵咬緊牙關，冷汗瞬間浸透衣衫，渾身劇烈顫抖。
    他能清晰感覺到，一股龐大、古老、冰冷的意識，在星核碎片深處緩緩蘇醒，試圖鑽進他的靈魂。
    他死死守住心神，把那狂暴的力量強行壓製、過濾、壓縮。
    金色的、溫和的能量，順著另一根傳導管，緩緩流入14號的維生艙。
    原本即將熄滅的14號，身體微微一動，那透明黯淡的微光，一點點重新明亮起來。
    碎裂的能量核心，在同源力量的滋養下，緩緩愈合、聚攏、穩定。
    生命體征曲線，一點點向上爬升。
    醫療艙內，所有人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看著。
    一分鍾。
    五分鍾。
    十分鍾。
    14號的意識曲線，終於回到了安全區間。
    而陳淵，卻猛地噴出一口悶血，身體重重癱軟下去，意識在崩潰邊緣搖搖欲墜。
    “將軍！”
    “成功了！14號穩住了！”
    歡呼聲剛剛響起，葉琳的驚呼聲又接踵而至。
    她盯著能量數據，臉色劇變。
    “不對！還有問題！”
    “14號體內，除了星核碎片能量，還有一股外來能量在和他自身衝突！”
    “是之前殘留在他體內的……星核碎片雜質！
    兩種同源力量互相消耗，再這麼下去，他還是會崩！”
    她猛地抬頭，看向虛弱不堪的陳淵，聲音發顫：
    “將軍，要徹底救他，隻有一個辦法……”
    “用你體內已經穩定的、純淨的星核能量，持續給他續命。”
    “但這樣做……”
    葉琳閉上眼，艱難地說出那個殘酷的事實：
    “你的力量會被削弱，意識會和他產生深層連接，你可能會……看到他意識裏被封鎖的記憶。”
    陳淵勉強睜開眼，聲音微弱卻清晰：
    “連接就連接。”
    “隻要能救他。”
    “我承受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