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號艦橋內的歡呼聲還在耳膜裏炸響，紫色的爆炸星雲在漆黑宇宙中緩緩擴散，像一朵致命而妖豔的死亡之花。
    陳淵站在指揮台中央，周身氣壓低得能凍死人。周圍船員臉上的興奮勁兒，一碰到他那雙布滿紅血絲、沉得能滴出水的眼睛，瞬間就蔫了下去。
    勝利？
    這場勝利，是把14號扔進火星那片吃人不吐骨頭的荒漠裏換來的。
    一想到那道銀藍色機甲拖著濃煙墜向火星大氣層的畫麵，陳淵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都發顫。14號那小子平時話不多，執行任務卻比誰都拚命，這次為了引爆星能炸彈，直接斷後墜機，連句告別的話都沒留下。
    “陳淵，你可別犯渾！”凱勒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壓低聲音急吼吼道，“我知道你心裏難受！可現在收割者增援都快騎臉了，登陸艇還沒撤完，你是整支艦隊的主心骨，你要是下去了，這一大家子人誰來扛？”
    “我沒犯渾。”陳淵甩開他的手，眼神倔得像頭蠻牛，“登陸艇撤離交給你，我下去把14號撈回來。”
    “你瘋了是不是？”凱勒氣得跳腳，“火星大氣層現在跟高壓鍋炸了似的，引力亂流能把救援艇撕成碎渣！收割者的巡邏機還在到處晃悠，你這不是去救人，是去送雙殺！”
    “送雙殺也得去。”陳淵腳步不停，徑直往機庫方向走，“那小子就算隻剩一口氣，我也得把他帶回來。”
    艦橋上的船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敢攔。葉琳從控製台前抬起頭，咬了咬嘴唇，迅速操作終端：“將軍，我給你調最快的救援艇，雙引擎、滿配生命探測儀，我全程給你盯引力亂流和敵方信號！”
    “謝了。”陳淵頭也不回。
    三分鍾後，機庫內。
    一架銀灰色救援艇已經待命，兩名駕駛地勤站在艙口，臉白得跟紙一樣。
    “將軍，上麵命令是優先掩護登陸艇……”
    “命令改了。”陳淵彎腰鑽進駕駛艙，戴上頭盔，“坐標火星峽穀西側，出了事我一力承擔，少廢話，起飛。”
    兩名地勤不敢再多嘴，立刻啟動引擎。救援艇噴出淡藍色尾焰，像一道離弦之箭，衝出昆侖號機庫，在漫天飛舞的金屬碎片和炮火殘影中，一頭紮向那顆赤紅的星球。
    昆侖號上，凱勒望著那道越來越小的光點，狠狠一拳砸在艦壁上：“這個不要命的憨貨！真以為自己是鐵打的？”
    “將軍，要不咱們派兩艘護衛艦護航？”旁邊炮手小聲問。
    “護航個屁！”凱勒罵道，“現在多派一艘船，登陸艇的掩護就少一分，真當收割者是死的？隻能指望這小子命硬了！”
    救援艇衝入火星大氣層的瞬間，劇烈的顛簸差點把陳淵的骨頭震散架。機身與大氣摩擦產生的高溫烤得舷窗發燙，刺耳的警報聲在機艙裏瘋狂尖叫，跟殺豬似的。
    “將軍！左側強引力亂流！再偏半米咱們就得原地散架！”駕駛員臉都綠了，雙手在操縱杆上快搓出火星子。
    “慌什麼！”陳淵盯著屏幕上的參數，大腦飛速運轉，播種者科技樹裏的星球航行知識一股腦湧出來，“側翻機身，借力滑翔，硬闖就是找死！”
    駕駛員依言操作，救援艇如同狂風裏的一片枯葉，驚險無比地擦過幾道足以撕碎戰艦的亂流，穿過厚重壓抑的橘紅色雲層，終於抵達峽穀西側平原上空。
    腳下，是一望無際的赤色荒漠，嶙峋怪石如同大地的傷疤，狂風卷著沙礫呼嘯而過，發出鬼哭狼嚎般的聲響。遠處的天空暗沉得嚇人，仿佛隨時都會塌下來。
    “將軍！有信號！”駕駛員猛地大吼，“五點鍾方向，三公裏外，有機甲能量反應，還有微弱生命體征！”
    陳淵猛地撲到舷窗前，瞳孔驟然一縮。
    不遠處的碎石堆裏，一架銀藍色機甲殘破不堪地倒在地上，外殼布滿蛛網般的裂痕，多處裝甲直接炸飛，露出焦黑的線路和扭曲骨架，核心能源燈忽明忽暗，像將死之人的喘息。
    那是14號的機甲！
    “降落！立刻降落！”陳淵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難以掩飾的慌亂。
    救援艇穩穩停在殘骸旁，陳淵連防護麵罩都沒扣嚴實，推開機艙門就頂著漫天風沙衝了過去。火星重力隻有地球三分之一，可他每一步都重若千斤。
    機甲駕駛艙已經扭曲成一團廢鐵，縫隙裏滲出淡藍色能量液體，那是14號獨有的能量體液。
    “14號！你小子別裝死！”陳淵嘶吼一聲，雙手抓住變形的艙門，青筋暴起，猛地一發力。
    哐當一聲巨響，扭曲的艙門被硬生生扯開。
    駕駛艙內，14號癱在座椅上，胸口凹陷一大塊，嘴角掛著刺眼的血跡，原本明亮的眼睛半睜著，眼神渙散得厲害。生命維持係統屏幕上，各項指標都跌進了死亡紅線，瀕臨徹底崩潰。
    他輕得像一片枯葉，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媽的！撐住！你給老子撐住！”陳淵心髒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疼得他眼前發黑。他小心翼翼把14號抱出來，脫下外套裹在他身上，快步衝回救援艇，將人放進應急維生艙。
    醫療光束立刻籠罩全身，急救營養液全速注入，可屏幕上的生命曲線，依舊在一點點往下滑。
    “將軍，不行啊！”駕駛員急得滿頭大汗，“他身體結構性全毀，能量生命形態都在崩解，咱們的設備根本頂不住！”
    陳淵死死盯著維生艙裏的14號，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他卻渾然不覺。
    就在這時，14號的手指突然輕輕動了一下。
    陳淵瞬間屏住呼吸，湊到艙邊，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14號，我是陳淵，我來接你了。”
    14號緩緩睜開眼，渙散的目光艱難聚焦在他臉上，幹裂的嘴唇微微顫動，發出細若蚊蚋的聲音。
    陳淵立刻把耳朵貼在傳音器上。
    “將軍……我……我感覺到……有東西在喊我……”
    陳淵心頭一緊：“什麼東西？在哪裏？”
    “在……火星遺跡……更深處……”14號的呼吸越來越弱，眼神裏閃過一絲莫名的恐懼，“不是耿磊……不是我們……是……更古老的東西……”
    這句話剛說完，他眼睛一閉，頭一歪，徹底陷入深度昏迷。
    維生艙上的心跳曲線瞬間變得平緩，距離變成直線，隻差一線。
    “14號！”陳淵用力拍著維生艙玻璃，心髒狂跳得快要炸開。
    紅色警報在機艙內瘋狂閃爍，如同催命符。
    “將軍！昆侖號緊急通訊！”駕駛員臉色慘白如紙，“收割者增援部隊已經開火了！艦隊快頂不住了，凱勒將軍讓你立刻返航，再晚咱們都得被包餃子！”
    陳淵猛地抬頭，望向火星軌道方向。
    漆黑宇宙中，密密麻麻的光點正在逼近，炮火光芒接連亮起，人類艦隊的護盾在攻擊下劇烈閃爍，局勢已經危在旦夕。
    火星遺跡裏，耿磊的信號越來越微弱，像是風中殘燭。
    登陸艇還在艱難撤離。
    而他懷裏，是昏迷不醒、隨時可能斷氣的14號。
    自責、痛惜、焦急、憤怒，所有情緒在他胸口瘋狂翻湧，幾乎要把他整個人撐爆。這場用犧牲換來的優勢，正在被收割者的增援一點點蠶食。
    陳淵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的猩紅，咬牙下令：“立刻返航！回昆侖號！”
    駕駛員不敢有半分耽擱，推動操縱杆，救援艇引擎轟鳴，拖著淡藍色尾焰，衝破火星大氣層，在炮火縫隙裏瘋狂穿梭，朝著艦隊方向疾馳。
    維生艙內，14號依舊昏迷，那一句“更古老的東西”，像一根細針，深深紮進陳淵心裏。
    他原本以為，收割者就是火星最大的秘密。
    可現在他才明白，14號墜機墜進去的，根本不隻是一片荒漠，而是一個足以顛覆所有認知的、沉睡億萬年的恐怖深淵。
    而此刻的火星軌道外，收割者艦隊已經重整陣型，炮火越發猛烈。人類艦隊且戰且退，傷亡不斷增加。火星遺跡的防禦炮台，在持續轟擊下紛紛過載損毀，能量光芒一盞接一盞熄滅。
    耿磊的意識信號，變得斷斷續續，微弱得幾乎要徹底消失。
    一場更加殘酷、更加絕望的撤離戰，已經拉開序幕。
    陳淵坐在維生艙旁，輕輕**著冰冷的玻璃，眼神冰冷而堅定。
    “放心，我不會讓你白死。”
    “遺跡深處的秘密，收割者的陰謀，還有那個古老的存在……我一定會查到底。”
    “但現在，我們先回家。”
    救援艇在漫天炮火中左突右衝，如同一條逆流而上的孤魚，拚命向著昆侖號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