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死對頭的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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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爭持續了太久。
久到幾乎所有人都已忘記它因何而起,隻記得硝煙與焦土,記得精神屏障破碎時的尖銳鳴響,記得量子武器湮滅物質時的刺目強光。
數個世紀以來,以哨兵向導能力體係為核心劃分的各大帝國,在資源,理念和漫長血仇的驅動下,傾盡舉國之力相互征伐,將浩瀚星海化作無盡戰場。直至“枯竭紀元”的到來。連年的戰爭耗盡了宜居星球,透支了資源命脈,甚至開始動搖時空結構的穩定性。繼續爭鬥下去,唯有共同毀滅一途。
在壓倒性的現實危機麵前,過往的一切仇恨與立場都顯得蒼白而可笑。在數位隱世已久的初代向導艱難斡旋下,昔日最為敵對的幾個龐大帝國,終於坐到了談判桌前。經過長達數年的艱苦磋商與無數幕後交易,一個前所未有的政治實體,“聯合政府”,應運而生。
它並非完美的和平烏托邦,而是基於冰冷現實利益和生存需求妥協下的產物。其核心宗旨隻有一條:終止一切軍事衝突,整合所有武裝力量,共同應對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機。阻力巨大,但別無選擇。
聯合政府最高議事廳,與其說是大廳,不如說是一個巨大冰冷的金屬繭。銀灰色的四壁泛著冷硬的光澤,線條筆直鋒利,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極致的簡約背後是令人窒息的威嚴和秩序。穹頂高闊,嵌入其中的光源灑下毫無溫度的白光,將廳內每一個角落都照得纖毫畢現,也照見了坐在其下的每一張麵孔,來自昔日不同帝國如今被迫齊聚於此的哨兵與向導們。
空氣凝滯得如同實體。
並非無人說話,低沉的,壓抑的交頭接耳聲始終如同潮水般在席位間蔓延,不同精神觸梢的細微波動在無形中碰撞試探,又警惕地縮回。這裏彙聚了當今世界最頂尖的武力與智慧代表,但也因此,彼此間經年累月的敵意猜忌和審視,絕非一紙和平協議就能輕易抹除。
壓抑的氣氛中心,是那個懸浮於半空的主席台。台上,一位身著聯合國家新製式文職官員服的女性向導正對著發言席上的麥克風,臉色蒼白,手指緊緊攥著稿紙,細微的顫抖通過擴音設備轉化成了電流的雜音。
“……基於…基於共同繁榮,永,永久和平的偉…偉大願景……”她的聲音發緊,帶著明顯的顫音,即使有麥克風放大,也顯得微弱而底氣不足。
底下的騷動聲更明顯了一些。有人不耐地換了個坐姿,金屬椅腿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輕響;有人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嗤笑;更多的是更加肆無忌憚的精神力私語,像無數根針,刺穿著本就緊張的氛圍,也刺穿著台上發言者脆弱的神經。
女向導的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稿紙上的字跡在她眼中開始模糊。她知道自己的表現糟糕透頂,但台下那些冰冷嘲弄,審視的目光,以及無數強大精神力無意識散發的壓迫感,讓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接下來的語句卡在喉嚨裏,怎麼也發不出聲音。她絕望地停了下來,眼眶泛紅,幾乎要哭出來。
會議主持者,一位資曆頗老的中立派將領,見狀微微蹙眉,對著身旁的助理低語了幾句。助理迅速上前,溫和卻不容置疑地請幾乎要暈厥的女向導暫時離開發言席。
短暫的尷尬寂靜後,主持者的目光投向台下左側最前列的席位。那裏,坐著代表東部帝國出席的最高級別指揮官。
“雲諫指揮官,”主持者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全場,“請您代為完成後續發言。”
所有的低語和騷動在這一刻奇異地停滯了一瞬,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
被點到名字的人緩緩起身。
他身姿挺拔,穿著剪裁一絲不苟的聯合國家高級指揮官深色製服,銀白色的長發並未精心編織,隻是隨意地束在腦後,幾縷發絲垂落,勾勒出清瘦冷峻的側臉輪廓。他的**是冷調的白,與他的發色相得益彰。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一種極其罕見的淡藍色,如同冰封的湖麵,清澈,冰冷,缺乏人類應有的溫度。
東部帝國最高指揮官,首席向導,雲諫。
關於他的傳聞很多,最廣為流傳的不是他打了多少勝仗,而是他那深不可測,據說恐怖到極致的精神力量。隻是從未有人親眼證實,因為他似乎總是遊刃有餘,從未被逼至需要全力施展的境地。
雲諫邁步走向主席台,步伐穩定,節奏均勻,像是精密計算過的機器。他接過助理遞過來的屬於之前那位女向導的發言稿,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台下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
他站定在發言席後,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高度,動作精準而效率。淡藍色的眼眸掃過稿紙上的文字,然後抬眼,平靜地看向前方,仿佛台下坐著的不是一群虎視眈眈的猛獸,而是一片虛無。
“基於共同繁榮,永久和平的偉大願景,”他開口,聲音通過擴音設備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音色清冷,語調平穩得可怕,沒有任何起伏,聽不出絲毫情緒,“所有武裝力量即將進行史無前例的深度整合……”
和他的人一樣,他的發言也像是由AI生成的報告,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準確,但缺乏情感的潤色。
底下的躁動在他開始發言的幾秒後便故態複萌,甚至變本加厲。顯然,他這種一板一眼,毫無激情的宣讀方式,並不能壓住這些桀驁不馴的強者。私語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喧鬧,帶著明顯的不尊重和挑釁。有人甚至故意釋放出微弱的精神力波動,試圖幹擾台上的發言者。
雲諫的語速沒有絲毫改變,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維持原狀。他依舊平穩地念著稿子,關於整合的意義,框架,階段性目標……
但是,一股無形卻磅礴無比的力量,毫無征兆地以他為中心,猛地向整個議事廳壓了下來。
那不是針對某一個人的攻擊,而是無差別的,覆蓋式的絕對威壓。
刹那間,所有竊竊私語消失了。
就像是有一隻無形巨手,驟然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嚨。
那些剛剛還在躁動,還在試圖挑釁的精神力,瞬間被壓回主體內部,甚至更糟,一些精神力稍弱的人臉色猛地一白,險些精神圖景震蕩。每個人都感到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仿佛被什麼至高無上的存在冰冷地凝視著,心髒被攥緊,呼吸變得困難,連動一根手指都需要莫大的勇氣。
整個議事廳落針可聞,隻剩下雲諫那平穩,毫無變化的聲音繼續回蕩,每一個字都如同冰珠,砸在死寂的空氣裏。
“接下來,宣布聯合武裝力量臨時軍銜及職務任命。”
這份名單無疑是今日最核心最敏感的內容。它直接關係到在場每一個實權人物未來的權力格局和地位高低。在絕對的精神威壓之下,所有人被迫安靜地聽著,但內心的波濤洶湧幾乎要化為實質。
一個又一個名字和職務從雲諫口中吐出,伴隨著他穩定不變的冰冷聲調。
當念到某個名字時,台下右側最前列,一個一直懶散靠著椅背的身影微微僵直了。
“陸野,原北部帝國首席哨兵指揮官。聯合武裝力量,臨時高級指揮官。”
幾乎是這個名字被念出的同時,一股狂暴卻不失尖銳的精神力量猛地從那個位置爆發出來,試圖抗衡那無處不在的恐怖威壓,如同被困的猛獸發出咆哮。兩股無形的力量在空氣中劇烈碰撞,讓坐在兩人之間的不少人感到一陣劇烈的頭暈惡心。
雲諫的發言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停頓,淡藍色的眼眸微轉,視線精準地落在了那個試圖反抗的身影上。
陸野。北部帝國的那條瘋狗。他的老對手。
僅僅一秒,或者更短,雲諫的目光移回稿紙,威壓沒有絲毫減弱,甚至更為凝實,繼續念了下去。而名單的下一個名字,正是他自己。
“雲諫,原東部帝國首席向導指揮官。聯合武裝力量,臨時特級指揮官。”
“特級指揮官”幾個字落下的瞬間,那股從陸野方向爆發出的反抗性精神力驟然變得更加狂暴和尖銳,帶著毫不掩飾的怒火和戾氣。特級,這意味著在聯合武裝力量的初步架構中,雲諫獲得了比他更高的權限,直接成為他的頂頭上司。
雲諫仿佛毫無所覺,繼續平穩地宣讀後續任命。
名單全部念完,那恐怖的威壓如同出現時一樣突兀地,潮水般退去。
議事廳內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劫後餘生般的沉重呼吸聲。許多人臉色依舊蒼白,冷汗浸濕了後背的衣料,看向台上那個銀發向導的眼神裏充滿了驚懼和難以置信。
這就是東部帝國隱藏的實力?這簡直……非人!
“以上任命,即日生效。如有異議……”雲諫按照流程,準備說出標準結尾語。
“我有異議!”
一個冰冷、淬著毒般的聲音猛地打斷了他,清晰地響徹全場。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聲音的來源,是陸野。
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軀挺拔如鬆,卻又充滿了某種隨時欲擇人而噬的野性張力。他穿著同樣製式的指揮官製服,卻硬是被他穿出了戰服般的悍利感。五官深刻英俊,但眉宇間凝著一股化不開的暴戾和桀驁,眼神銳利如鷹隼,此刻正死死地盯著台上的雲諫,毫不掩飾其中的敵意和嘲諷。
“雲諫,特級指揮官,”他刻意加重了最後五個字的讀音,聽起來充滿了侮辱的意味,“我對這項任命的公平性和合理性表示嚴重質疑。我不認為一個隻擅長躲在後方計算的人,有資格獲得比我更高的權限,成為我的直接上級。”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哨兵特有的強大穿透力,每一個字都像刀片一樣刮過空氣。即使剛剛經曆了那般恐怖的精神威壓,他依舊敢第一個站出來,用最直接的方式挑釁未來的頂頭上司。
雲諫終於正式地將目光投向了他。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相遇。一個冰冷如萬載寒冰,一個熾烈如沸騰的毒焰。
議事廳內剛剛稍緩的氣氛再次緊繃到極致。所有人都屏息看著這昔日的死對頭,今日的上下級第一次正麵交鋒。
雲諫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副精密人偶般的漠然。他看著陸野,淡藍色的眼眸裏沒有任何被挑釁的怒意,甚至沒有一絲波瀾,就像是在看一個程序運行中出現的無關緊要的報錯提示。
他開口,聲音平穩無波,一板一眼,完全是公事公辦的語氣:
“陸指揮官,根據《聯合武裝力量整備條例暫行規定》第十七條第四款,對職務及軍銜任命存在異議者,需在任命下達後七十二小時內,向聯合軍事統籌委員會提交書麵報告,詳細陳述理由並附相關證明。委員會將在收到報告後十五個工作日內予以複核並答複。”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為了確保對方聽清,然後補充道,語氣冷漠至極:
“口頭提出異議,不符合程序。不予受理。”
說完,他不再看陸野那瞬間變得極為難看的臉色,轉而麵向全場,依舊是那副毫無情緒的樣子:“會議下一項議程……”
仿佛剛才那段尖銳的衝突,於他而言,隻是一段需要按規章處理的無效流程。他甚至直接強調了陸野的新身份——“高級指揮官”,以及彼此之間已然確定的上下級關係。
陸野站在原地,臉色鐵青,盯著雲諫的眼神陰鷙得幾乎要滴出毒液。周遭的空氣因他壓抑的怒火而微微扭曲,屬於黑暗哨兵的那股狂暴凶狠的精神力波動不受控製地絲絲外溢,讓鄰近的人感到一陣心悸。上級?雲諫成了他的上級?這簡直荒謬!
但他終究沒有再開口。在這種場合,繼續糾纏下去,失態的不是雲諫,而是他。
他猛地坐下,金屬座椅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悶響。他抱著雙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嗜血的弧度,目光卻始終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牢牢釘在台上那個銀發身影上。
會議在一種極其詭異和緊張的氣氛中繼續進行。
雲諫完美地履行了他作為東部代表和特級指揮官的職責,冷靜、高效、毫無破綻。他的每一次發言,每一次表態,都像是經過最嚴密計算後的最優解,找不到任何情緒化的痕跡。
而陸野,則徹底沉下了臉,全程不再發一言,隻是那充滿侵略性和惡意的目光,幾乎要在雲諫身上燒出兩個洞來。
會議終於在所有人心思各異的煎熬中結束。
主持者宣布散會的話音剛落,人們便迫不及待地起身,想要盡快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地方。
雲諫整理了一下手邊的文件,動作一絲不苟。他率先起身,步伐穩定地向出口走去。
沒走幾步,一個高大的身影便堵在了他的麵前,帶著一股強烈的,充滿壓迫感的氣息。
是陸野。
他比雲諫略高一些,此刻微微垂著眼,眼神陰冷地盯著雲諫,嘴角卻扯出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
“雲諫,”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哨兵特有的磁性,卻危險得像毒蛇吐信,“特級指揮官?真是好大的官威。用精神威壓逼所有人閉嘴,這手段是不是太下作了點?你們東邊的人,是不是都像你這樣,隻會玩這種見不得光的精神把戲?”
雲諫停下腳步,抬起眼,淡藍色的眼眸平靜無波地看著他,像是在分析一段無意義的代碼。
“維持會議秩序,是會議主持者及其授權人的職責。當時情況下,最高效的方式即是精神威懾。”他的回答客觀得像教科書,“至於權限級別,是聯合委員會綜合評估後的決定。我的評估分數高於你,這是事實。”
他頓了頓,補充道:“如果你對此有疑問,可以查閱評估標準細則,或者,按照程序提交報告。”
又是程序!報告!
陸野的額角青筋微微跳動,他向前逼近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一個極具挑釁意味的程度,他幾乎能感受到對方身上傳來的那種冷冽的,非人的氣息。
“少**跟我扯程序!”陸野的聲音裏充滿了戾氣,“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裏麵搞了什麼鬼!評估?計算?雲諫,你那些冷冰冰的數字和公式,算得出戰場上流了多少血嗎?算得出我手下死過多少你們東邊的廢物嗎?”
這是極其露骨的挑釁和侮辱。
換成任何一個人,此刻恐怕早已被激怒。
但雲諫依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他甚至微微偏頭,像是在認真思考對方的話,然後給出了一個基於邏輯的回答:“根據過往七年三百四十六次大小戰役數據模型分析,你我雙方戰損比約為1。08:1。嚴格意義上,你方略高。因此,廢物一詞的指代並不準確,缺乏數據支持。”
陸野猛地一噎,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那股暴戾的精神力幾乎要控製不住地爆發出來。他從未遇到過這樣的人!仿佛一拳拳都打在冰冷的、光滑的鈦合金牆上,不僅傷不到對方分毫,反而震得自己手骨生疼。
他盯著雲諫那雙毫無人類情感的眼睛,突然冷笑一聲,笑容裏充滿了惡意和某種興味。
“好,很好。”他幾乎是咬著牙說道,聲音低沉而危險,“雲諫,這個特級指揮官的位置,你最好坐穩了。我的……頂頭上司。”他再次刻意加重了最後四個字,充滿了諷刺,“聯合國家?和平統一?嗬……日子還長著呢,我們……慢慢玩。”
他最後三個字說得極慢,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和某種瘋狂的意味。
說完,他不再停留,猛地撞開雲諫的肩膀,帶著一身尚未平息的火藥味和戾氣,大步流星地離開。
雲諫被他撞得微微側身,但腳步沒有絲毫移動。他抬手,輕輕拂了拂被陸野撞過的肩章,仿佛隻是彈掉一絲微不足道的灰塵。
他麵無表情地看著陸野消失在出口方向的背影,淡藍色的眼眸中,數據流般的光芒細微一閃,快得無人能察覺。
然後,他轉過身,繼續以那種恒定精準的步伐,向著另一個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