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2章你拿什麼賠我這一生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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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穹之上那道貫穿三界的金色裂縫,在釋放完最後一絲神罰威壓後,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閉合,仿佛一雙窺探人間的巨眼終於感到了倦怠。
    血河灘上的風卻愈發凜冽,吹得碎石嗚咽,刮在人臉上如同刀割。
    林淵就跪在這片砭人肌骨的碎石之上。
    他右眼的空洞還在絲絲縷縷地滲著血,順著他蒼白到毫無血色的臉頰滑落,與下頜的塵土凝成暗紅的泥痕。
    左耳裏用來隔絕魔音的棉絮早已被狂風吹走,那僅存的聽覺與視覺,正隨著幽冥花力量的反噬,在一片嗡鳴與模糊中寸寸崩塌。
    整個世界都在離他遠去,隻剩下無邊無際的冰冷與孤寂。
    他顫抖著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道曾被他引以為傲,用以吞噬命鎖鏈、強行篡改死期的源心紋,此刻已然焦黑一片,像一道被天雷劈開後徹底枯竭的地表裂痕,再也榨不出半分力量。
    一道模糊的影子悄無聲息地在他身側凝實,殘燈使佝僂的身影仿佛從雙命碑的碑影中長出,那空洞的嗓音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嘲弄,貼著地麵傳來:“她燒了你的命契令,也親手……燒了你最後一條回頭路。”
    這句話像一根淬毒的冰針,精準地刺入林淵搖搖欲墜的心防。
    他猛地一顫,仿佛要從這具殘破的軀殼裏驚跳起來。
    他沒有理會殘燈使,隻是用盡全力,從早已被鮮血浸透的懷中,摸索出那半塊冰冷的殘玉族印。
    指尖在那道粗糙的斷裂紋路上反複摩挲,那冰涼的觸感是他此刻唯一能清晰感知的存在。
    絕望的深淵中,一道微光陡然劃過他混亂的腦海。
    《殘命錄》!
    那本被列為禁術的古籍中,有一句他從未敢觸碰的禁文,此刻卻如驚雷般炸響:“雙命同渡者,生死相係,可借”虛契”暫連命脈,引出第二令。”
    瞳孔驟然緊縮!
    虛契……以自身記憶為祭品,偽造一段刻骨銘心的“共生死”執念,將這股執念烙印在雙命碑之上,或許能騙過那沉睡了千年的石碑殘識,短暫地開啟被命契令鎖死的封印!
    這不是救贖,這是最卑劣的欺騙,是對她過往真心的褻瀆和盜竊!
    可他還有選擇嗎?
    沒有了。
    當沈璃的身影消失在碑林盡頭時,他所有的路都已斷絕。
    “呃啊——!”
    林淵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強行提起體內最後一絲暴走的幽冥花之力。
    那股力量如同無數尖刀,在他枯竭的經脈中瘋狂穿刺,每調動一分,都帶來撕心裂肺的劇痛。
    他以心頭血為引,在身前的血河邊飛速布下一個詭異的陣法——憶祭陣!
    陣法成型的瞬間,他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神魂深處,那些關於沈璃的、最珍貴的記憶碎片,一片片剝離出來,投入陣心!
    她在大雨滂沱的夜裏,割開手腕,將自己的血喂入他唇間的畫麵……
    她在觀死樓外,咳出的血染紅了衣襟,卻依舊對他笑著說“老毛病,不礙事”的畫麵……
    她在混沌秘境崩塌的最後一瞬,勾住他手腕,那冰涼柔軟的觸感……
    每一幕記憶的剝離,都讓他的神魂仿佛被硬生生撕下一塊,經脈隨之炸裂一分。
    他的身體劇烈抽搐,七竅中流出的不再是血,而是夾雜著黑色焰火的幽冥死氣。
    可他不在乎!他死死盯著陣法中央,眼中燃燒著最後的瘋狂。
    嗡——!
    陣法光芒衝天而起,血色的光柱中,一幕幕記憶碎片如走馬燈般飛速旋轉。
    令人驚異的是,遠處的雙命碑竟真的隨之微微震顫起來,碑底的封印符文閃爍不定。
    一道虛幻的身影自碑底緩緩浮現,那身影嬌小而倔強,正是當年沈璃跪拜母親清漪遺像時的模樣!
    成了!他賭對了!
    然而,就在林淵眼中剛剛燃起一絲希望的火光時,一道冰冷刺骨的氣息自身後席卷而來。
    沈璃,去而複返。
    她本已決意北上靈虛門舊址,去尋找母親留下的線索,可剛走出不遠,手腕上那道早已愈合的傷口竟毫無征兆地灼痛起來,那痛楚仿佛來自靈魂深處,逼得她不得不折返回來。
    她一眼便看穿了血河邊那詭異陣法的作用,當她的目光觸及陣法中旋轉的那些屬於她的記憶,以及那個由她的記憶偽造出的虛影時,滔天的怒火瞬間席卷了她的理智。
    她怒極反笑,笑聲清脆,卻比血河灘的風更冷,更利。
    “林淵……你要用我的記憶,去造一個假的我?!”
    話音未落,她猛然從袖中抽出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那是斷脈針!
    她沒有絲毫猶豫,手起針落,狠狠刺入自己光潔的眉心!
    “噗!”
    一滴蘊含著她本源神魂之力的魂血被逼出,如一顆燃燒的血色流星,精準無比地射向憶祭陣的陣眼!
    刹那間,天崩地裂!
    那滴魂血蘊含著沈璃最真實、最強大的意誌,與陣法中虛假的執念烙印甫一接觸,便引發了最劇烈的排斥!
    虛假契約轟然崩解,整個憶祭陣如同一個被引爆的火藥桶,猛然爆裂開來!
    轟隆——!
    狂暴的氣浪夾雜著黑色的幽冥鬼火,將林淵整個人掀飛出去。
    他口中狂噴黑焰,身軀如斷線的風箏,重重撞在身後的巨大石碑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隨後軟軟滑落在地,生死不知。
    沈璃站在原地,任由狂風吹拂著她帶血的發絲,眉心的針孔溢出鮮血,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如同一尊浴血的修羅。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倒在碑下的林淵,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你的命,我不要。但我的過往,你也休想偷走分毫。更別想……冒充我的選擇!”
    河灘之下,幽深的命河河底,一直隱匿身形的河婆發出一陣滿足的冷笑。
    她那張布滿褶皺的老臉在昏暗的水光中顯得格外詭異:“癡兒,爭執吧,憎恨吧……你們的怨憎越是激烈,這條命河就越是歡愉。”
    她那雙枯枝般的手指在水中悄然撥動,無形的命梭在她指尖穿梭,將林淵的絕望和沈璃的憎恨,這兩股強大無比的負麵情緒,巧妙地編織成一縷暗流,悄無聲息地注入了雙命碑底部的封印之中。
    滋啦……
    雙命碑最下方那道塵封千年的裂縫中,竟真的滲出了一縷縷猩紅色的霧氣,那霧氣充滿了不祥與血腥的味道——沉寂了千年的“雙命儀式”,正在以一種扭曲的方式,緩緩複蘇!
    殘燈使的身影急步上前,語氣中第一次帶上了焦急:“她不是祭品,她是鑰匙!你若再逼她立契,血獄淵將提前開啟,到時候誰也控製不住!”
    河婆卻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聲音裏滿是勝券在握的傲慢:“那又如何?鑰匙,不就是用來開門的嗎?那就讓她……親手打開它。”
    血河灘上,沈璃沒有再看林淵一眼,仿佛他隻是一塊路邊的石頭。
    她轉身,一步步走向那片死寂的碑林深處。
    她來到那塊刻有母親名諱的石碑前,從懷中取出那枚溫熱的燈芯,將其穩穩地按入了碑心那個早已預留好的凹槽之中。
    燈芯與石碑完美契合的瞬間,一道耀眼的銀色紋路從她的心口處亮起,如同活物一般,迅速沿著她的經脈蔓延至雙臂,最後覆蓋了她的整個手掌。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她體內蘇醒。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周圍林立的百座石碑,聲音穿透風聲,響徹整個血河灘。
    “我不是來還債的——我是來清算的!”
    話音落,碑陣轟鳴!
    百座石碑齊齊震動,無數道虛幻的童影從碑中浮現,正是當年被血祭於此的百名無辜孩童。
    他們沒有發出淒厲的哭嚎,而是齊聲哀唱起古老的歌謠,那歌聲悲愴而悠遠,仿佛在迎接他們等待了千年的主人。
    隨即,百名殘魂化作漫天飛舞的光點,如百川歸海,悉數融入沈璃的體內!
    她的氣息在這一刻驟然暴漲!
    攀升!
    再攀升!
    仿佛整條命河的力量都在回應她的覺醒,整個血河灘都在她的意誌下顫抖!
    “不……不……!”
    林淵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他用僅存的左眼死死盯著那道被萬千光華籠罩的決絕背影,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聲喊出了那句他認為最能擊潰她的詛咒:“若清漪……若你的母親不能醒來……你這一生,所做的一切,又算什麼?!”
    沈璃的腳步,沒有一絲一毫的停頓。
    她隻是繼續向前走,走向碑林的最高處,隻留下一句被風送得很遠、卻清晰無比的回響。
    “至少……是我自己活過的。”
    天空中,那道金色的神罰裂縫終於徹底閉合,三界重歸昏暗。
    然而,無論是天道還是潛藏在暗處的鬼神,都仿佛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這片死寂之地,即將到來的下一次……石破天驚的爆發。
    沈璃能感覺到體內那百道殘魂彙聚成的力量洪流,狂暴、悲傷、充滿了不甘。
    它們在她的經脈中橫衝直撞,既是饋贈,也是考驗。
    她必須立刻將其梳理、鎮壓、化為己用,否則,她將成為這股力量的第一個犧牲品。
    她的目光越過層層石碑,最終落在了這片碑林最中央、也是最高聳的那座主碑之巔。
    那裏,是平息這場風暴的唯一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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