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府書房。
    玄七進來時，裴疏月正坐在書案後麵，手裏攥著一卷不知道是什麼的文書，但目光落在虛空裏，根本沒有在看。
    窗外的天色已經亮了，屋裏沒點燈，隻有書案上一截燃了大半的蠟燭還亮著，燭淚堆了一灘。
    裴疏月穿著那身沾了血漬的墨色官袍，還沒有換下來。
    襟前那片暗紅色已經幹了，變成發黑的褐色，在燭火下看著格外刺眼。
    玄七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說話。
    他先去把燈點上了，又倒了一杯熱茶端過來，放在書案邊沿，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王爺，”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您一整夜沒合眼了。”
    “加上昨晚，已經兩宿了。”
    裴疏月沒有反應。
    他的目光還是落在虛空中，像是失去了靈魂。
    玄七站在那裏，看著他麵前那杯冒著熱氣的茶，看著他不動的嘴唇和幹裂的唇皮，看著他擱在案上的手指。
    手指在極輕微地發抖，他自己大概都沒察覺到。
    “王爺，”玄七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稍重了些，“您得歇一歇。”
    裴疏月終於動了一下。
    他慢慢轉過頭來，看向玄七。
    燭火映在他臉上，照出眼下那片濃重的烏青和比平日更蒼白的臉色。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先咳嗽了兩聲。
    那咳嗽很低，像是悶在胸腔裏，沒有發出來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但他捂住嘴的手再拿開時，手背上落了幾點暗紅。
    玄七的目光落在那幾滴血上，心裏“咯噔”一下，但他沒有叫出來。他隻是把遞過去的那塊帕子又往前遞了遞。
    裴疏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血，像是才意識到什麼，低頭用袖子隨意擦了一下。那動作很潦草，像是並不在意。
    “王爺……”玄七開口，嗓子裏像堵了什麼東西，停頓了一下才接上，“您這樣下去，身體吃不消的。”
    “無妨。”裴疏月終於開口了，聲音啞得不像話，“我待會兒還要進宮。”
    玄七一怔：“現在？王爺，您這個樣子……”
    “我得去見他。”裴疏月打斷了他，聲音雖然啞，卻不容置疑，“我得去找皇帝複命，才能不讓別人起疑。”
    他說著，扶著書案站了起來。站起來的動作頓了一下，像是眼前發黑，但他很快穩住了，隻是扶著案沿的手指又收緊了。
    玄七想上前去扶他，被他抬手擋開了。
    “備水，”裴疏月說，“更衣。”
    玄七張了張嘴，最終隻是應了一聲“是”，轉身出去了。
    等他端著熱水和新衣回來時，裴疏月已經把身上那件沾了血的官袍脫了下來，搭在椅背上。
    那身墨色的官袍像一層褪下來的殼，皺巴巴地掛在椅子扶手上，血跡已經徹底幹透了，硬邦邦的。
    裴疏月在銅盆裏洗了手，又洗了臉。
    他動作很慢，一舉一動都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洗臉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彎著腰，雙手撐在盆沿上，肩胛骨在單薄的裏衣下高高凸起。
    玄七站在他身後，看不見他的表情，隻看見他的肩膀微微起伏了幾下。
    但他沒有發出聲音。
    過了一會兒，裴疏月直起身，接過玄七遞來的布巾，擦了擦臉，又擦了擦手。然後他穿上那件幹淨的玄色常服，自己係好腰帶，攏了攏衣領。
    他動作很穩，看不出方才的停頓。
    等穿戴整齊，他對著銅鏡照了一下。鏡中的人臉色還是不太好，但至少比方才看起來像個活人。
    他轉過身，從書案上拿起那卷早就備好的奏折。
    那上麵寫著他對“賀伯修案”的處置彙報，措辭嚴謹，條理分明。
    “走吧。”他說。
    玄七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推開書房的門，走進庭院裏那一片暮色沉沉的冷風裏，腳步雖然穩，卻似乎比離開賀府時更慢了半分。
    玄七跟在後麵，手裏拎著一盞燈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