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廊深深，夜色如墨。
    一陣寒風吹過，卷起幾片枯葉，發出簌簌的輕響。
    江予若忍不住將披風裹得更緊了些，下巴埋進柔軟的錦緞裏，隻露出一雙映著燈火，仍帶著濕意的眼睛。
    她悄悄側頭，看著身旁淮宴沉靜的側臉。
    “淮宴，”她忽然開口，聲音細細的，“殿下他……平時，是不是很累？”
    淮宴的腳步，停滯了那麼一瞬，她沒有立刻回頭，也沒有立刻回答，隻是依舊望著前方屬於江予若居所的溫暖微光。
    燈籠的光暈在她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明明滅滅。
    過了片刻，就在江予若以為他不會回答，或者會像往常一樣用“主子的事，屬下不敢妄議”來搪塞時，她才緩緩開口。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夜風，落入江予若耳中。
    “身處其位，難免勞心。”淮宴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太多情緒，隻是陳述一個事實，“朝堂，府邸，北境，東宮……樁樁件件，都需要思量。”
    她頓了頓，微微側過臉，燈籠的光映亮了她小半張臉，那眼神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沉靜，也格外認真。
    “但是，”她加重了語氣，目光落在江予若略顯不安的小臉上，“王妃請放心。主子遠比您想象的，要堅韌得多。”
    這話說得含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她沒有說宋星慈具體在做什麼，沒有訴苦，也沒有誇大其詞，隻是簡單地告訴江予若：七殿下很強大，能扛得住。
    江予若怔怔地看著她，心頭那股因擔憂而起的波瀾，似乎被這句平靜卻有力的話稍稍撫平了一些。
    她想起剛才書房裏，宋星慈那促狹的笑，靈動鮮活的眼神，還有說要親自給她梳妝時，那股子自信的模樣。
    那確實不像是一個被重擔壓垮的人。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低下頭，看著自己從披風下露出的一點繡鞋鞋尖，“我知道了。謝謝你，淮宴。”
    淮宴微微頷首，沒再多言，隻是盡職地將她送到院門口。
    早有值守的侍女迎上來。
    “公主早些安歇。”淮宴躬身行禮，語氣恢複了一貫的恭謹疏離。
    江予若看著他轉身，提著燈籠，身影迅速融入回廊的陰影中，消失不見。
    她站在院門口，夜風吹動披風的下擺。淮宴最後那句話，還有宋星慈今晚那些不同於往常的神情，在她心裏交織盤旋。
    天光剛剛泛起魚肚白，晨霧尚未散盡。
    江予若的院門外，一道修長身影已閑閑倚在了門框邊。
    宋星慈換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一件銀灰色暗紋鬥篷，頭發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整個人清爽利落，正抱臂望著漸亮的天色，嘴角噙著帶著期待的笑意。
    負責灑掃的粗使丫鬟端著水盆路過，嚇得差點把水潑出來，慌忙行禮：“殿、殿下！您怎麼……”
    “噓——”宋星慈豎起食指抵在唇邊，眉眼彎彎，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聲音壓得低低的，“別吵著你們主子，我在這兒等她醒。”
    丫鬟目瞪口呆，抱著水盆，一步三回頭、同手同腳地挪走了。
    七殿下大清早杵在公主門口等人睡醒？
    這、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屋內，江予若其實已經醒了。
    昨夜睡得並不安穩，半是羞窘半是莫名悸動。
    她正擁著被子發呆，就聽見門外隱約的說話聲和丫鬟的驚呼。
    豎起耳朵仔細聽，那壓低了的帶著笑意的嗓音……是七殿下？
    她心頭一跳，慌忙掀被起身，胡亂套了件外衫，趿拉著鞋就跑到門邊，輕輕拉開一條縫。
    門外，晨光微熹中，宋星慈果然倚在那裏，聽見門響，轉過頭來，朝她粲然一笑：“醒啦？正好。”
    江予若臉一熱，趕緊把門打開些：“殿下，你怎麼這麼早……”
    “說了要給你梳妝，自然要趕早。”宋星慈自然地走進來，目光在江予若睡眼惺忪、頭發蓬鬆的模樣上轉了一圈，笑意更深，“去，先洗漱淨麵。”
    等江予若收拾停當，穿著素白中衣坐在妝台前時，還有些恍惚。
    銅鏡裏映出身後的宋星慈，她已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腕，正拿起梳妝台上的桃木梳，神情專注地打量著她的頭發和臉型。
    “頭發真好。”宋星慈讚了一句，手指輕輕梳理著江予若柔順的長發，動作輕柔熟練，全然不似生手。
    她沒有梳那些繁複華麗的宮髻，而是挑了一部分頭發在腦後綰了個簡單清爽的垂髻，用一根綴著細小珍珠的銀簪固定，其餘青絲如瀑般披散在肩背，隻在鬢邊挑出兩縷，用指尖靈巧地繞了繞，便成了自然柔美的弧度。
    接著是敷粉，描眉，點唇。宋星慈的手法快而穩，用的脂粉顏色也極清雅，隻薄薄一層，提亮了膚色，勾勒出眉眼的秀氣，點了淡粉的唇脂。
    最後，她在妝匣裏挑揀片刻，選了一對小巧的珍珠耳墜，親自給江予若戴上。
    “好了，看看。”宋星慈退開半步，語氣裏帶著滿意的欣賞。
    江予若看向鏡中。
    鏡中人雲鬢輕綰，青絲如墨，妝容淡雅精致，襯托出她原本的清麗柔美，減去幾分稚氣，多了些許少女的明媚。
    珍珠耳墜隨著她轉頭微微晃動，光華溫潤。
    這模樣，與她昨夜那狼狽的傑作天差地別，也不同於往日她自己在侍女幫助下梳的刻板的發式。
    “喜歡嗎？”宋星慈俯身，從鏡中看著她，眼睛亮晶晶的。
    江予若臉紅了，輕輕點頭：“喜歡……謝謝殿下。”她頓了頓，忍不住問，“殿下……你怎麼會……”
    “熟能生巧罷了。”宋星慈輕描淡寫地帶過，轉身去打開江予若的衣櫥，“既打扮好了，再挑身合適的衣裳。今日天色不錯，我帶你去西市逛逛，聽說新來了些有趣的胡商玩意兒。”
    她興致勃勃地在衣櫥裏翻找，最終挑出一套鵝黃配柳綠的襦裙，外罩一件杏子紅的半臂，顏色鮮亮又不失雅致，很襯江予若的膚色和年紀。
    “這套好，活潑些。”
    江予若抱著衣服去屏風後更換，心裏那點疑惑被外出遊玩的期待衝淡了不少。
    宋星慈走到外間等候，順手整理了一下方才用過的妝奩。
    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她身上。
    淮宴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看著自家主子那副悠然自得，甚至眉眼帶笑的模樣，又瞥了一眼屏風方向，終是沒忍住，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無奈和提醒：
    “主子，您對女子妝發衣著如此了如指掌，興致盎然。”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不可聞，“就不怕……時日久了，惹人疑心麼？”
    宋星慈手上動作未停，將一枚珠花放回原處，聞言，隻是側過頭，對著淮宴眨了眨眼，同樣用氣聲回道：“疑心？疑心什麼？疑心本王天賦異稟，學什麼都快？”
    淮宴無聲地歎了口氣，不再多言，隻是身形往陰影處退了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