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四章:裴疏月不是受虐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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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三刻,雪勢漸收。
攝政王府一片沉寂,門廊下的燈籠在寒風中明滅不定。
裴疏月推開通往暖閣院落的側門,裏麵漆黑一片,沒有光,也沒有人聲。
心,無聲地沉了一下。
果然回去了。
也是,以賀聞朝的脾氣,能等到這時辰已屬難得。
或許那些餃子早已煮了吃了,或許他氣鼓鼓地回了將軍府生悶氣。
裴疏月立在門口片刻,雪落在肩頭也渾然不覺。
他解下大氅,隨手搭在臂彎,緩步朝院中走去。
雪光映著殘白,勾勒出假山,枯枝和石桌的輪廓。
腳步猛地頓住。
石桌旁,一個身影背對著他,孤零零地坐著。
肩頭和發頂都落了薄薄一層雪,一動不動,仿佛已與這寒夜凍在了一起。是賀聞朝。
裴疏月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快步上前,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急促的咯吱聲。
“聞朝?”他聲音有些發緊,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你怎麼……還沒走?”
坐在石凳上的人沒回頭,也沒動。
過了好幾息,賀聞朝的聲音才傳來,淡淡的,沒有起伏:“陪完你的太子殿下了?”
裴疏月腳步停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
這話裏的冷意和那幾乎藏不住的酸氣,讓他一時語塞。
賀聞朝明白,太子傳召,他不得不去。
可此刻,賀聞朝要的不是道理,是別的。
夜風穿過庭院,卷起一點雪沫。
裴疏月看著他被凍得發紅的耳廓,還有那倔強挺直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無力,又有些心疼。
他沉默地走上前,將臂彎裏尚帶體溫的墨色大氅抖開,輕輕披在賀聞朝肩上。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意味。
“冷嗎?”他低聲問,沒有回答那個問題,手指碰到賀聞朝冰冷的外袍,指尖微顫。
賀聞朝依舊沒動,也沒推開那帶著裴疏月氣息和體溫的大氅,隻是從鼻子裏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像是回應,又像是不屑。
裴疏月繞到他麵前,蹲下身。
雪光映照下,賀聞朝的臉凍得有些發白,嘴唇緊抿著,眼睫低垂,不肯看他。
那神情,別扭又委屈。
裴疏月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賀聞朝的臉。
“是我的不是。”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哄勸,也帶著疲憊和歉意,“讓你等了這麼久。餃子吃了嗎?”
賀聞朝猛地抬起眼,瞪著他:“吃什麼吃!一桌子生的!誰有心情煮!”他終於肯說話了,雖然語氣很衝。
裴疏月看著他氣鼓鼓的樣子,竟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卻帶著真實的溫度。
“那……現在煮?我餓了。”他說著,用微涼的指尖碰了碰賀聞朝凍得冰涼的臉頰,“你也餓了吧?陪我吃點,好不好?”
這動作,這語氣,是示弱和懇求。
賀聞朝像是被那指尖的溫度和那句“陪我吃點”燙了一下,臉上強撐的冰冷麵具出現裂痕。
他別開臉,耳根卻不受控製地紅了起來,好在夜色與凍紅遮掩了大半。
“……麻煩。”他嘟囔了一句,聲音含糊,卻撐著石桌站了起來,肩上披著的大氅滑落些許。
他沒看裴疏月,徑直朝暖閣走去,腳步有些快,仿佛要逃離這令人心跳失序的氣氛。
走了兩步,又猛地停住,背對著裴疏月,硬邦邦甩出一句:“還不進來?真想凍死在外麵?”
裴疏月蹲在原地,看著那別別扭扭的背影,唇角無聲地彎起。
他站起身,拂去衣上落雪,跟了上去。
暖閣的門被推開,燭火早已熄滅,但地龍的餘溫尚在。
案板上,竹匾裏,一個個白胖和歪扭的餃子,還靜靜地躺在那裏。
水在灶上咕嘟咕嘟地滾著,白汽氤氳了半間屋子。
裴疏月挽起袖子,將餃子一個個下入沸水,動作熟練。
賀聞朝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裴疏月忙碌的背影上,那點被熱氣和餃子香暫時壓下的煩躁,又隨著安靜而重新翻湧上來。
“他今天找你幹什麼?是不是碰你了?”賀聞朝忽然開口,聲音悶在胸腔裏。
裴疏月拿著笊籬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攪動著鍋裏翻滾的餃子:“殿下隻是賜酒,說話。”
“說話?”賀聞朝走近兩步,盯著裴疏月的側頸,“說什麼?說你們舊日主仆情深?還是說他如今如何器重你?”
裴疏月放下笊籬,轉過身,看著賀聞朝。
對方眉頭緊鎖,眼底翻騰著晦暗難明的情緒,那是擔憂和憤怒,還不安。
賀聞朝在怕,怕裴疏月對宋亦宸還有哪怕一絲一毫超出脅迫與利用的感情。
“聞朝,”裴疏月聲音很輕,帶著歎息,“你知道不是那樣。”
“我不知道!”賀聞朝猛地打斷他,聲音拔高了些,又強行壓下去,顯得更加壓抑,“他從小把你攥在手心裏,折磨你,又栽培你。你們有那麼多過去,我……”他哽了一下,別開臉,喉結劇烈滾動,“我算什麼?不過是半路把你搶走的混蛋。”
他終於說出了心底最深的刺。
那段他缺席,由宋亦宸主宰的裴疏月的時期。
賀聞朝即使後來帶走了裴疏月,也始終有種揮之不去的不確定感。
他怕裴疏月骨子裏已經被宋亦宸烙下了印記,怕自己給予的溫暖和正常,抵不過那種病態羈絆的餘毒。
裴疏月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在戰場上叱吒風雲,此刻卻為了一段陳年舊事惶惶不安的將軍。
心底那處最柔軟的角落被狠狠觸動,泛開細細密密的疼,又湧起一股近乎洶湧的**。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不是平日那種疏離或應酬的笑,而是帶著點無奈,又無比清晰又真實的笑意。
他上前一步,伸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賀聞朝緊握成拳的手。
“賀聞朝,”他叫他全名,眼神清亮如雪水洗過的寒星,“你是不是打仗把腦子打壞了?我記得最近你沒有打仗啊。”
賀聞朝一愣,瞪著他。
裴疏月收回手,重新拿起笊籬,慢條斯理地撈起一個煮得胖乎乎的餃子,放進旁邊備好的青瓷碗裏,語氣平淡:
“裴疏月又不是受虐狂。”
他頓了頓,將餃子碗推到賀聞朝麵前,抬眼,直視著對方怔忡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他給的是鞭子,冷眼,和把我變成怪物的期望。你給的是……”他目光掃過這間暖閣,掃過案板上那些歪扭的餃子,最後落回賀聞朝臉上,聲音輕了下去,卻字字敲在人心上,“是家,是熱飯,是……能讓我放下一切的人。”
“你說,”裴疏月微微偏頭,燭火在他眼底跳動,那裏麵有一種賀聞朝從未見過的溫柔狡黠的光,“我該”喜歡”誰?”
賀聞朝徹底呆住了。
他看著眼前的餃子碗,看著裴疏月近在咫尺的臉,看著那雙映著燭火和自己倒影的眼睛。
那雙經曆了許多但仍然明亮閃著光的眼睛。
那些積壓的不安和恐懼消散了,隻剩下滿腔酸脹又滾燙的悸動。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發緊。
最終,他隻是奪過裴疏月手裏的笊籬,粗聲粗氣地說:“……餃子要煮爛了!吃飯!”
他轉過身,用力攪動鍋裏的餃子,耳根紅得幾乎要滴血。
裴疏月看著他通紅的耳朵和故作忙碌的背影,唇角無聲地揚起。
“怎麼沒先吃點兒?就這麼幹等著我?”兩人挨著桌子坐下,裴疏月夾起個餃子,在醋碟裏輕輕一蘸。
賀聞朝從鼻子裏哼出一聲:“我倒要瞧瞧,你能磨蹭到幾時才回。”
這話讓裴疏月手上動作微微一頓:“要是……我今晚就不回來了呢?”
賀聞朝嘴角一扯,似笑非笑:“那明兒個,京城裏就該有新鮮傳聞了——咱們日理萬機的攝政王殿下,大過節的拋下家眷,不知跑哪兒私會去了。”
“本王何時怕過這些閑話。”裴疏月低笑,抬眼瞧他,眸子裏漾著明晃晃的促狹,“不過你這口氣……倒真像個獨守空閨,滿腹怨念的小媳婦兒。”
“裴疏月!”賀聞朝頓時炸了,耳根通紅,“你敢說老子是女人?!”
“哦?”裴疏月眉梢微挑,笑意更深了些,慢悠悠道,“”拋下家眷私會他人”……這傳言裏說的”家眷”,不就正是你麼?”
賀聞朝耳朵尖那點紅,唰一下燒到了脖頸。他瞪著裴疏月,對方嘴角那抹狡黠的笑礙眼極了,偏又讓人挪不開眼。
“……誰是你家眷!”他憋了半天,才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聲音卻沒了剛才那股狠勁,反而有點虛。他重新抓起筷子,惡狠狠地戳向碗裏的餃子,仿佛那餃子就是對麵那張可惡的臉,“老子是男人!頂天立地,能征善戰的男人!你少在這兒胡說八道!”
“嗯,”裴疏月從善如流地點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能征善戰,也能坐院子裏等我回來的——男人。”他刻意在“男人”兩個字上加了點微妙的重音,慢條斯理地又送了一個餃子入口,嚼了幾下,才含糊道,“醋放多了,有點酸。”
賀聞朝一僵,隨即反應過來這“酸”字一語雙關,臉上更是紅白交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