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二章: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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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愈發寒冷。
這日清晨,江予若遲遲未起身,貼身侍女進去伺候時,發現她蜷縮在錦被裏,小臉煞白,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身下還沾染了一小片暗紅。
侍女嚇了一跳,以為是受了什麼傷,慌慌張張地就要去稟報殿下並請太醫。
“別……別請太醫……”江予若虛弱地拉住她,聲音細弱蚊蠅,臉頰卻泛起羞窘的紅暈。
她來了月事,而且這次不知為何,腹痛得格外厲害。
在平沙國時,這種事被視為汙穢不潔,別說讓男子知曉,就是宮中的醫女也多是開些止痛的湯藥便罷,從不會細致過問。
侍女正不知所措間,宋星慈卻因江予若未曾按例來請安,以為她身體不適,已帶著淮宴走了過來。
“怎麼回事?”他站在外間,隔著屏風問道,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
侍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支支吾吾,不知該如何回稟這等難以啟齒的事。
江予若在裏間聽得清楚,更是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將整個人都埋進了被子裏。
然而,預想中的斥責或避諱並未到來。
宋星慈沉默了片刻,隻是對淮宴低聲吩咐了幾句。
淮宴領命,快步離去。
不一會兒,淮宴便回來了,手裏端著的不是湯藥,而是一個小巧的暖手爐,散發著淡淡草藥味。
還有一碗帶著濃鬱薑香和紅棗甜味的熱氣騰騰的糖水。
宋星慈並未進入內室,隻在屏風外道:“讓她抱著暖爐焐在小腹上,糖水趁熱喝下去,會舒服些。”
她的聲音沒有半分尷尬或嫌惡,隻有關切,仿佛在處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江予若在侍女的幫助下,依言照做。溫暖的爐火熨帖著冰涼絞痛的小腹,甜熱的薑棗茶滑過喉嚨,帶來一股**,驅散了些許寒意和疼痛。
這看似簡單的方法,竟比在平沙時喝的那些苦藥湯子更有用。
更讓江予若意想不到的是,隨後宋星慈又讓淮宴送來了一些柔軟吸水性極好的新棉布,告知了侍女如何折疊使用,比宮中那些粗糙的草紙不知舒適了多少。
整個過程,宋星慈都處理得有條不紊,細致周到,完全沒有尋常男子對此事的無知回避甚至輕視。
她仿佛對此極為熟稔。
疼痛稍緩,江予若靠在床頭,忍不住隔著屏風,小聲問出了心中的疑惑:“殿下……您……您怎麼會知道這些?”
屏風外靜默了一瞬,才傳來宋星慈平淡無波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書上看的。”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卻又透著些許古怪。
哪本書會如此詳盡地記載女子月事護理之法?
但江予若沒有深究,她隻是覺得,心頭那塊因羞恥和疼痛而壓著的巨石被輕輕移開了。
她從未想過,在異國他鄉,給予她最不帶偏見關懷的竟會是這個她曾無比恐懼的夫君。
“謝謝您,殿下。”她輕聲說。
“嗯。”宋星慈在外間應了一聲,“好好休息,今日不必拘禮。”
聽著外麵腳步聲漸遠,江予若抱著懷裏溫暖的爐子,小口喝著甘甜的薑棗茶,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覺得,這個冬天,似乎沒那麼難熬了。
宋星慈走出院落,麵上依舊平靜,心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
他懂得這些,並非全然來自書本。
身為女子,她比任何男子都更清楚這其中難以言說的苦楚。
隻是這個秘密,如同她沉重的身份,必須永遠埋藏在溫順平庸的假麵之下。
攝政王府,玄七將一封密信放在裴疏月書桌上,裴疏月看完奏折,拿起密函。
打開密函,上麵是寥寥幾筆:
“徐延年秘密往邊境調兵”。
裴疏月盯著看了片刻,忽然極輕地嗤笑一聲,手腕一轉便將信紙遞向了燭焰。
他就那麼看著,看著那行字在火焰裏蜷曲變黑,最終化作幾片灰燼,飄飄搖搖落在青玉鎮紙旁。
“人還盯著嗎?”他問,聲音聽不出波瀾。
玄七垂首:“日夜輪換,三班倒。”
“再加一班。徐延年那個人……賀聞朝的婚事黃了,他總得找點別的事,把心裏那口氣嘔出來。”
裴疏月頓了頓,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玄七交代:
“小肚雞腸的人,最怕別人忘了他還在疼。”
玄七的腳步聲消失在廊外,書房裏又空了下來。
寒氣從窗縫往裏滲,裴疏月喉間一癢,悶悶地咳了兩聲。
他抬手抵著唇,等那陣嗆人的勁兒過去,才緩緩吐了口氣。
不用把脈也知道,是那東西又開始發作了。
宋維康已經很久沒差人送藥來了。
也難怪,徐延年成天在禦前嘀嘀咕咕,說賀聞朝擁兵自重,恐有異心,那位多疑的皇帝怕是連做夢都在盤算製衡之術,哪裏還顧得上他這兒。
倒是宋亦宸……
裴疏月正想著,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很輕,卻穩。
他指尖無意識地蜷了一下。
這個時辰,這個步調……
但緊接著,叩門聲響起。
三下,是玄七慣用的節奏。
不是他。
裴疏月垂下眼,抬手拂滅了燭火。
黑暗漫上來的瞬間,他的手掌已經無聲無息地按在了腰間匕首上。
冰涼的鞘貼著掌心,他站在原地,目光定定地鎖住房門。
門被推開了。
“疏月怎麼把燈給滅了?”宋亦宸的聲音帶著笑意,從門口慢悠悠蕩進來,“這麼不歡迎本宮?”
黑暗裏,裴疏月的呼吸放得極緩。
他聽著宋亦宸的腳步聲踱進來,停在書房中央。
離書案三步,離他腰間匕首五步。
這個距離,足夠說話,也足夠殺人。
“殿下說笑了。”裴疏月鬆開按著匕首的手,聲音裏聽不出半點方才咳嗽的沙啞,“燭芯燒盡了,正想喚人來換。”
宋亦宸低笑了一聲:“本宮還以為,是疏月這兒有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怕被瞧見呢。”
“也是,這幾日倒春寒,疏月身子本就不爽利。”他慢條斯理地說著,鞋底踩過地麵的灰燼,“方才來的時候,遇見表兄府上的馬車從宮門出來。本宮在想疏月這兒,或許也能聽見些風聲?”
來了。
裴疏月眼睫都沒動一下。
他伸手去摸火折子,動作很慢,慢得像真的隻是要重新點一盞燈。
“風聲?”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裏適時摻進一點困惑,“徐將軍近日忙著清查各州庫銀,這般出行倒是應該的,有何不妥?”
火折子擦亮了。
一小團昏黃的光暈在他掌心升起,他借著那點光,仔細地去點燭芯。
燭火跳動著燃起來時,他才抬起眼,看向宋亦宸:“殿下若真好奇,不妨直接問問徐將軍。他是殿下的表兄,對殿下向來是知無不言的。”
宋亦宸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他往前走了半步,燭光這下徹底照亮他眼底審視的光:“也是。不過本宮聽說,北境這幾日不太平。”他頓了頓,像在斟酌詞句,“疏月覺得……賀將軍知道表兄調兵的事麼?”
問題拐了個彎,又繞回來了。
裴疏月輕輕吹滅火折子上最後一點火星。
“賀聞朝。”他輕笑一聲,“他若知道,徐將軍還能安安穩穩在尚書府喝他的參湯嗎?”
他轉身,從案上抽出一份奏報。
是真的奏報,兵部昨日剛送來的,關於邊關巡防的例行公文。
“殿下若實在不放心,不如看看這個。”他將公文推過去,指尖在“北境各隘口守將名錄”那行字上敲了敲,“賀聞朝的人,一個都沒動。”
宋亦宸的目光落在那份公文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他忽然笑了。
“疏月總是這樣,三言兩語就能讓人安心。”他後退一步,重新沒入燭光邊緣的陰影裏,“本宮今夜也不過是順路來看看你。藥,父皇那邊或許真是忙忘了,明日我讓人送些來。”
“有勞殿下。”
門開了又合。腳步聲漸遠。
裴疏月站在原地,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才緩緩鬆開一直緊攥著的左手。窗外,玄七的聲音極低地飄進來:“主子,他走了。但留了兩個人在街角盯著。”
“……嗯。”
裴疏月重新拿起那份公文,看著“北境”兩個字,忽然極輕地扯了扯嘴角。
宋亦宸沒起疑,至少看起來沒有
那人多半還覺得,自己這把刀,正替他盯著賀聞朝呢。
也好。
他抬手揉了揉發僵的後頸,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皮膚。
毒還在身體裏頭竄,細細密密地疼。
可比起這個,更讓人心煩的是……
藥。
宋亦宸說明日會送藥來。
是試探,也是提醒。
提醒他這條命還拴在皇家手裏,提醒他該在哪兒低頭。
裴疏月想到這裏,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蠢貨。
這麼多年了,宋亦宸還是那副德性。
以為捏著幾瓶解藥,就能讓人心甘情願當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