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牆之隔。
    季洵明接到劉羽的語音。
    “嗯，知道，他現在情況怎麼樣。”
    “挫傷，ct看骨頭沒大問題，再觀察幾天。”
    劉羽飯局後忽然離開，是因為手下另一個藝人江宸在節目錄製現場出了事故。
    劉羽一向護短，這次現場裝置出了問題，即使藝人沒大礙，事故後續追責她也會全程跟進。
    今晚自然就顧不上季洵明這邊了。
    “你助理請假度蜜月去了?”劉羽忽然想起這茬。
    “嗯。我最近沒什麼通告。他跟我忙了大半年幾乎沒休息過，也該讓人家歇一段時間。”
    “喲，你這是怪我不讓你休息?”
    “哪敢啊姐。您的安排，悉聽尊便。”
    “這還差不多。對了，白天一直沒問你，你跟葉陸之前見過?”劉羽心細，提起剛和節目團隊碰麵時季洵明的話。
    “一麵之緣。”季洵明沒說葉陸就住他隔壁。
    按劉羽風風火火的個性，說不定哪天就順路找上門來跟人家聯絡感情了。沒必要給葉陸找麻煩。
    葉陸……
    在工作場合遊刃有餘，說話做事邏輯性很強，有創意，更有執行力。是一位非常成熟的編導。
    怎麼偏偏私下裏跟他說話的時候，低眉順眼，反應遲鈍。
    季洵明從小就在這圈子裏耳濡目染，別人對他什麼想法，打過照麵眼神一對差不多就摸清了。
    葉陸對他跟對其他人不一樣，這很明顯。
    一對視就閃躲的眼神，避之不及的肢體動作，交談不是沉默就是惜字如金。
    他自認待人親切友善，也實在記不起來曾經和葉陸有過節。
    想不明白。更想招惹一下了。接下來的節目錄製，他還能怎麼躲呢？
    季洵明的惡趣味湧上心頭。想到隔壁那人撞在電梯側壁上時的窘迫，啞然失笑。
    “你有他微信嗎，推我。”
    葉陸臥室內。
    正對著床的牆上掛了季洵明出道那部電影的簽名海報。
    那是一部民國愛情片，季洵明飾演主角好友，一位詩人。
    和他的氣質很貼，文質彬彬，謙和端方。
    戲份不多，卻一炮而紅。
    葉陸，葉公好龍說的就是你吧。
    與如今看似平易近人卻讓人捉摸不透的季洵明相比，還是海報上的年輕男孩，更讓他熟悉一些。
    葉陸比季洵明小兩歲。葉陸高一時，季洵明高三。
    十五歲的男孩，身形還未發育。滿臉青春痘，瘦得像個影子，誰路過都能踩一腳。
    他這樣家境成績都一般，在集體裏毫不起眼的學生，是最好欺負的對象。
    某個熱得連空氣都在蒸騰的初秋中午，他一個人在打掃操場，場邊樹蔭下，幾個混混學生踩著他的書包冷嘲熱諷。
    “窩囊廢”“慫包”……這些不過是較溫和的侮辱。十幾歲的惡很幼稚，肮髒的詞彙成串地蹦出來砸在他身上。
    而季洵明這時恰好路過——那時他是校學生會長，偶爾放學後巡樓檢查衛生。
    他根本不知道葉陸何許人也。隻是嫌那些耀武揚威的小惡霸們太鬧騰。
    “你們幾個，哪個班的?”
    和十五歲的幾個高一學生相比，十七歲的季洵明成熟得多，也高大得多。
    更何況他優越的家世和常年占據光榮榜榜首的名字。
    都是幾個混混學生惹不起的。
    幾人沒回季洵明的話，對視一眼訕訕地離開。
    “站住。”季洵明又開口道，“把書包留下，以後別欺負人了。再讓我遇上，你們都得記過吃處分。”
    混混隻好又轉身，聽話地把包遞給季洵明。
    黑色的雙肩包上布滿鞋印。
    “真是沒救了……”季洵明皺了皺眉，提著包走向葉陸。
    “同學，別掃了。天太熱，回去吧。”季洵明把書包遞給葉陸。
    “可是今天我值日……”葉陸滿頭是汗，囁嚅著。
    “小孩，你也太老實了。”季洵明笑著對他說，“掃得很幹淨了，我檢查通過。”
    “謝謝學長。”葉陸鄭重地朝他鞠了一躬，汗水啪嗒一聲滴落在地。
    “這水給你吧。趕快回家，別中暑了。”季洵明看他熱得滿臉通紅皺了皺眉，從自己的書包一側掏出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遞給葉陸，而後轉身離開。
    葉陸看著他的背影，覺得這人身上的光，比太陽還耀眼些。
    隻一點點，就能夠將把拉入深淵的惡意都驅散。
    這個午後，葉陸記了好多年。
    ……
    這張海報是八年前還在上大三的他攢了一個多月才從網上高價買下的。
    他其實也不知道這簽名是真是假。
    倒不是有什麼先見之明，知道季洵明會成為家喻戶曉的傳奇。隻是單純覺得這張海報頂頂好看，不買下來會後悔。
    海報上，二十歲的季洵明還沒完全褪去學生氣。
    提著盞油燈，一身青衫，長身玉立。火光隱約映在臉上，桃花眼俯視鏡頭，嘴角帶笑。像是最溫柔又最純粹的神祇，凡向他祈願，都能得到垂憐。
    大學畢業到現在搬了幾次家，葉陸丟了很多東西，這張海報是少數幾件一直放在身邊的物什之一。
    嗡嗡——
    手機振動。
    微信好友申請，葉陸點開。
    “季：哈咯葉導”
    葉陸一愣神，發現自己的手在大腦思考之前就已秒點通過，跳轉了。
    季洵明的頭像是一隻黑貓的剪影。朋友圈背景是一灣深藍的海，海下一杠——僅三天可見。
    葉陸還沒來得及失望，對方秒發了兩條語音過來。
    “葉導，今晚多謝你的順風車啊”
    “頭沒事吧？”
    懶懶的，戲謔帶笑的語調，以及獨特的清亮聲線。
    尾音的上揚好像在人心上撓了一下。
    於是葉陸剛慢下來沒多久的心跳又開始脫韁。
    他清清嗓子，本想回複語音，猶豫兩秒，還是選擇了打字。
    “沒事，舉手之勞，季先生太客氣了。”
    打完一行字，點發送前又覺得有點答非所問。
    於是刪除重新措辭。
    “頭沒事。謝謝季先生關心。”
    “能載您一程，我的榮幸。”
    分別引用他的兩條語音。
    “……”季洵明看著對麵“正在輸入中”了七分鍾，最後給出兩句如此官方的回複，一時語塞。
    看不見表情，更猜不到這人什麼態度了。
    “沒事就好，早點休息。”
    對話到這裏結束，因為葉陸沒有回複。
    季洵明點進葉陸的朋友圈界麵。
    他的頭像是朵素描的雲，圖片亮度調低過，沒點開看之前，季洵明甚至以為隻是一個灰色幾何圖形。
    背景是夜空，左上角一輪月亮。
    葉陸倒沒有設置三天可見，隻是更新頻率極低。
    最新一條還是上一年的除夕，發了一張年夜飯圖片。
    再之前一條是上上年除夕。
    年獸嗎，隻在除夕夜出現。
    葉陸倒不是有意已讀不回。
    他的手機偏偏在收到這條消息的那一秒電量耗盡，關機。
    想找充電線，想起今晚原計劃要加班，隨手放辦公室了。
    剛搬的家，葉陸許多東西還放在收納箱裏沒找出來。等他手忙腳亂找到備用充電線，重新開機。已經是十餘分鍾後。葉陸看到時間顯示0：08，拿不準季洵明睡下沒有。
    他看著黑貓頭像歎了口氣。
    “晚安。”聽不見也沒關係，我祝你好夢一場。
    很快，節目另外幾位嘉賓也先後敲定檔期。
    出發日將近。
    這幾日葉陸倒是沒再碰見過季洵明。
    再見麵是宣傳物料拍攝結束後的前采。
    負責跟季洵明的pd林樂是葉陸的師弟，兩年前進了他們團隊。
    這會兒還沒開錄，葉陸走進備采間，林樂在跟季洵明確認采訪內容。
    無非是一些關於這次節目的期待、對錄製地的了解雲雲。
    剛結束宣傳照拍攝，季洵明一身白色休閑運動服，臉上帶著妝。他妝前妝後差別不大，畢竟五官立體度擺在那兒。化妝隻是修飾一點細節，讓他比私下裏看著更精致些。他低頭看著提綱，不動時，像尊精雕細琢的玉器。
    季洵明簡單掃完問題，抬頭看見葉陸，禮貌地點頭微笑，算是打了招呼。
    葉陸也朝他點頭。
    前采錄製其實不需要他到場。隻是季洵明都來了，他過來看一眼……也無可厚非吧。
    采訪開始，葉陸靜靜走到監看器邊。
    “葉導，你怎麼過來了?”同事一抬頭被他嚇一跳。
    “隨便轉轉。”葉陸狀似無意道。
    “好……那你坐會兒?”
    葉陸點頭，順勢坐下。
    攝像機前，季洵明似乎也偏頭往這兒看了一眼。
    “我們節目的第一站是浙西的古村落，之前有過了解嗎?”
    “不太了解。”
    “洵明你是S市人，之前應該沒有也住過農村的老房子吧?”
    “是。對我來說是一次全新的體驗。”季洵明點頭。
    采訪很快結束。
    季洵明起身，對林樂點頭道：“辛苦林pd。”而後又向攝影機方向也鞠了一躬道謝，才朝葉陸走來。
    不起眼的細節透出他極好的教養。
    凡是和他合作過的工作人員，從場記到導演，都能感受到他的尊重。尊重每一個人的付出，無論台前幕後。
    這是他除了演繹天賦外更珍貴的東西。
    表麵功夫誰都能做做，卻極少有人能如他這般，出道九年，從一而終的謙和有禮。
    “葉導找我?”季洵明問。
    走近了，才聞見季洵明今天噴了點男士香水。
    先是很淡的柑橘，後調帶點香根草味兒。
    沒有什麼攻擊性，隻讓人有種沐浴在春光裏的暖意。
    葉陸對香水的了解不算多，此時卻有種衝動想開口問問牌子。
    “你”“你”
    兩個人同時開口。
    “你先說。”季洵明笑。
    “您助理今天來了嗎？”今天，需要順風車嗎。
    “來了。”季洵明答，“找他有事？”
    葉陸見都沒見過他助理，能有什麼事。
    “沒什麼，那您忙。”
    “葉導，我看起來年紀很大嗎？”季洵明冷不丁轉了話頭。
    “?”這是什麼意思。
    “之後別“您”了。”季洵明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轉身走出備采間，“顯得我多老啊。”

    作者閑話：

    葉陸：他好耀眼
    季洵明：隻是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