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城市還在沉睡。林未晞和江野沿著小巷悄悄接近林家所在的住宅區。晨露打濕了他們的褲腳，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緊繃的寂靜。
    ”確定是左邊抽屜？”江野低聲問，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周圍，他額角的淤青在昏暗的路燈下顯得更加明顯。
    林未晞點點頭，喉嚨發緊：”我爸的書房在一樓，我們可以從後院翻進去。”他停頓了一下，”但如果有警報。。。”
    ”你爸會設警報？”
    ”以前沒有。。。”林未晞咬了咬嘴唇，”但現在不知道了。”
    他們繞到小區後麵，找到林家對應的圍牆。江野蹲下身，雙手交疊做成踏腳：”你先上去看看。”
    林未晞踩著他的手，勉強夠到牆頭。院子裏黑漆漆的，沒有燈光，也沒有警報器的紅光。他小心地翻過去，輕巧落地，然後接應江野。
    後門的鎖是老式的，林未晞用學生證輕易撬開。門軸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兩人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等了幾秒，確認沒有驚動什麼後才閃身進入。
    廚房裏還殘留著昨晚飯菜的氣味，父親一個人在家時總是隨便應付晚餐。林未晞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回家了。
    ”書房在哪？”江野的聲音把他從思緒拉回現實。
    ”這邊。”
    書房門沒鎖，門一推就開，一股熟悉的紙張和墨水氣味撲麵而來。月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條紋狀的影子，照亮了父親那張堆滿文件的辦公桌。
    林未晞徑直走向左側的檔案櫃，蹲下身拉開最底層的抽屜。裏麵是整齊排列的文件夾，標簽上寫著各種項目名稱和日期。他按照父親說的，摸索抽屜底部，果然發現了一個幾乎不可察覺的凹槽。
    ”找到了。”他小聲說，指甲摳開凹槽，整個抽屜底板輕輕彈起，露出下麵的暗格。
    暗格裏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和一個小型U盤。林未晞剛要去拿，江野突然按住他的肩膀：”等等。”
    江野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小心翼翼地用紙巾墊著取出信封和U盤，避免留下指紋。”以防萬一。”他解釋道。
    信封沒有封口，裏麵是一疊醫療報告。林未晞借著月光瀏覽最上麵的一份，眉頭漸漸皺起。
    ”這是什麼？”江野湊過來。
    ”我爸的。。。精神科診療記錄。”林未晞聲音發顫，”三年前開始的，診斷為重度抑鬱伴隨焦慮障礙。”他翻到下一頁，”這裏寫著“因工作事故引發強烈自責情緒，有自殺傾向，建議住院治療“。”
    ”事故？是那個工地事故嗎？”
    林未晞繼續翻閱，突然停在一頁上：”不。。。更早。這裏說他在另一個項目上犯了錯誤，導致公司損失。。。然後被調到江叔叔的工地。”他抬頭看向江野，”我爸不是因為貪汙被威脅。。。他是真的犯了錯，被貶職的。”
    江野的表情複雜起來：”所以他試圖舉報工地問題是為了贖罪？”
    林未晞繼續翻看，發現醫療記錄下麵還有一本小筆記本。翻開第一頁，上麵密密麻麻記滿了日期和簡短備注：
    ”5月3日，未晞期中考試，再次忘記參加家長會”
    ”7月12日，未晞生日，準備了禮物卻因加班沒能回家”
    ”9月1日，開學日，承諾送未晞上學再次失約。。。”
    幾乎每一頁都有類似的記錄，最早可以追溯到六年前。林未晞的手開始顫抖，這些年來父親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以至於不敢麵對自己的屢次失約？
    ”看這個。”江野從暗格深處又摸出一個小藥瓶，裏麵是半瓶白色藥片，”氟西汀和我吃的一樣。”
    林未晞接過藥瓶，突然明白了為什麼父親書房裏總是備著礦泉水，為什麼有時候深夜還能聽到他在書房踱步，為什麼某些早晨他的眼睛布滿血絲。。。
    ”我一直以為他隻是個工作狂。”林未晞輕聲說，胸口發緊，”從沒想過。。。”
    江野輕輕捏了捏他的肩膀：”先看U盤吧，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他們用書房電腦打開U盤，裏麵隻有一個視頻文件。點擊播放後，畫麵顯示出一個工地辦公室，日期是三年前事故前一天。江野的父親和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正在交談，林未晞一眼就認出那是校長周正雄。
    ”。。。材料檢測報告出來了，強度不達標。”江父指著桌上的文件，”至少要更換主梁鋼材。”
    周正雄冷笑一聲：”更換？你知道那要多少錢嗎？預算已經超了。”
    ”但安全問題！”
    ”聽著，江洵，”周正雄突然壓低聲音，”別忘了你之前那些“小失誤“是誰幫你壓下來的。如果審計組知道你把工程款拿去賭的話。。。”
    ”那不一樣！”江父聲音提高，”這是我的事，但工程質量關係到人命！”
    周正雄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江父：”明天我會簽驗收單。至於你要麼乖乖閉嘴，要麼等著坐牢，自己選。”
    視頻結束，林未晞和江野麵麵相覷。
    ”這足以證明校長威脅過我爸。”江野喃喃道，”但他沒直接說允許用劣質材料。。。”
    ”等等，”林未晞重新播放最後幾秒，”看校長的左手。”
    畫麵中，周正雄起身時左手在文件上敲了三下，然後有意無意地指了指窗外，正好是事故發生的那個區域。
    ”這是暗示。。。”林未晞倒吸一口冷氣，”他知道會發生什麼！”
    江野的臉色變得蒼白：”所以這不是簡單的貪腐。。。是蓄意謀殺。那個工人，蔣建軍，他一定是發現了什麼。。。”
    突然，樓上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掉在地上。兩人瞬間僵住，屏住呼吸。
    ”有人在家？”江野用氣音問。
    林未晞搖搖頭，指了指天花板：”可能是我媽。。。我爸說她在娘家，但。。。”他猶豫了一下，”我去看看。”
    ”太危險了！”
    ”如果是我媽，我需要確認她安全。”林未晞堅持道，”你繼續找其他證據，我馬上回來。”
    他輕手輕腳地上樓，心髒狂跳。主臥門虛掩著，林未晞小心地推開門，床上沒人但浴室燈亮著，水聲嘩嘩作響。
    ”媽？”他小聲喚道。
    水聲停了。林未晞後退一步，突然意識到如果是母親，應該會回應他。就在他準備轉身逃跑時，浴室門開了。
    ”未晞？”父親圍著浴巾，頭發還在滴水，瞪大了眼睛，”你怎麼。。。”
    ”爸？你不是去。。。我以為。。。”林未晞語無倫次，腦子一片混亂。父親不是應該在別處嗎？為什麼突然回家洗澡？
    父親的表情從驚訝變成警覺：”樓下有人？”
    林未晞還沒來得及回答，父親已經大步走向衣櫃，扯出一套運動服迅速穿上：”你來找證據？拿到了嗎？”
    ”你。。。你知道我們會來？”
    ”猜測。”父親係好鞋帶，從床頭櫃抽屜裏拿出車鑰匙，”周正雄的人正在監視房子，我從後巷翻牆進來的。你們也是？”
    林未晞點點頭，仍然處於震驚中。
    ”聽著，”父親抓住他的肩膀，”沒時間解釋了。江野在樓下？我們必須立刻離開，他們可能已經發現。。。”
    一聲玻璃破碎的脆響從樓下傳來，父親的表情瞬間凝固，一把將林未晞推到身後：”躲在這裏別動！”
    但林未晞已經衝了出去，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樓下書房傳來打鬥聲和家具倒地的悶響，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下樓梯，看到書房門大敞，江野正和一個穿黑衣的壯漢扭打在一起。
    ”江野！”
    江野抬頭看了一眼，分神的瞬間被對方一拳擊中腹部，踉蹌著撞上書架，幾本書重重砸在他頭上，黑衣男趁機撲向桌上的U盤。
    ”住手！”林父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一記肘擊打在黑衣男後頸。對方吃痛轉身，兩人激烈纏鬥起來。
    林未晞衝到江野身邊，後者捂著肚子，麵色慘白但意識清醒：”U盤。。。別讓他。。。”
    林未晞轉頭，正好看到黑衣男掙脫父親，一把抓起桌上的U盤衝向窗口。父親追了兩步突然停下，捂住肋部，表情痛苦。
    ”爸！”林未晞衝過去扶住他。
    ”我沒事。。。舊傷。”父親急促地呼吸著，”快。。。他們拿到U盤了。。。”
    江野掙紮著站起來：”不。。。他們沒拿到。”他攤開手掌，裏麵是一個一模一樣的U盤，”我。。。提前調包了。。。”
    父親長舒一口氣，隨即緊張地看向窗口：”他們很快會發現問題，我們必須立刻離開。”
    ”去哪裏？”林未晞問，同時扶著江野。
    父親猶豫了一下：”我還有個安全的地方，但首先。”他看向江野，”我需要知道你們還掌握了什麼。”
    江野警惕地沒有回答。林未晞感覺到他的緊繃，輕聲說：”我爸真的值得相信，江野你也看到視頻了。。。”
    ”視頻隻是片段。”江野咬牙道，”不足以定罪，我媽手上的簽字文件才是關鍵證據。。。”他突然抓住林未晞的手臂，呼吸變得急促，”他們。。。他們一定也在找她。。。”
    林未晞注意到江野的眼神開始渙散，手指不受控製地顫抖，這是恐慌發作的前兆。他下意識地扶江野坐下，用手掌輕輕拍打他的後背，像父親有時對他做的那樣：”深呼吸，跟我數數，2、3、5、7、11。。。”
    江野茫然地看著他。
    ”質數，”林未晞解釋，”集中注意力數質數，有助於平靜下來。”
    令人驚訝的是，這個方法似乎奏效了。江野的呼吸漸漸平穩，眼神重新聚焦。他看了看林未晞，又看了看站在一旁表情複雜的林父，突然苦笑一聲：”你們父子連安撫人的方式都一樣啊。”
    父親走過來，遞給江野一杯水：”你媽媽。。。周雨晴，她還好嗎？”
    江野猛地抬頭：”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父親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從錢包裏取出一張舊照片，年輕的林父和一個麵容姣好的女人站在某個建築前，女人懷裏抱著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
    ”這是。。。”林未晞瞪大眼睛。
    ”二十年前，我是周雨晴的大學學長。”父親輕聲說，”後來我們進了同一家建築公司。這個小男孩。。。”他指了指照片，”就是江野。”
    江野的臉色變得煞白：”你。。。你認識我媽，那為什麼？”
    ”後來公司派我去海外項目，回來時她已經和你父親在一起了。”父親收起照片，”這些年我們保持工作聯係，直到。。。那場事故。”
    林未晞的大腦飛速運轉，拚湊著這些碎片：”所以三年前，當你發現工地問題。。。”
    ”我第一個聯係的就是周雨晴，她是質檢工程師。”父親的聲音帶著深深的自責，”她幫我收集證據，但被江洵發現了，後來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江野的表情從震驚到憤怒，最後變成一種深深的疲憊：”所以這一切都是個該死的輪回。”
    窗外傳來汽車急刹的聲音，父親立刻警覺起來：”他們回來了，後門，快！”
    三人迅速從後門溜出，穿過院子翻過圍牆。他們剛跑到巷口，就聽到林家前門被暴力破開的聲音。
    父親的車停在兩個街區外。上車後，林未晞才發現江野額頭上有一道傷口正在滲血。
    ”你受傷了！”他急忙翻找車上的紙巾。
    ”沒事，小傷。”江野按住傷口，”比起這個，我們接下來去哪？”
    父親發動車子：”我有個朋友在郊區有套空置的公寓。我們先去那裏避一避，然後。。。”他看了一眼後視鏡，”我們需要聯係上周雨晴，她知道證據在哪嗎？”
    江野點點頭：”她說藏在“隻有你知道的地方“我想是畫室。但具體位置。。。”
    林未晞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一個陌生號碼。他猶豫了一下，按下接聽鍵。
    ”林。。。林未晞？”電話那頭傳來蘇婷婷帶著哭腔的聲音，”求求你。。。幫幫我。。。”
    林未晞打開免提，和江野交換了一個警惕的眼神：”蘇婷婷？你怎麼了？”
    ”我被叔叔。。。就是被校長利用了。”她抽泣著，”現在他想。。。想滅口。我知道你們在哪。。。我可以告訴你們證據的具體位置，但你們必須救我。。。”
    背景音裏傳來門被撞開的巨響和蘇婷婷的尖叫，接著電話突然中斷。
    車內一片死寂，林父第一個打破沉默：”這可能是陷阱。”
    江野握緊拳頭：”但也可能是我們找到我媽和證據的唯一機會。”
    林未晞看著兩人，突然意識到無論選擇哪條路，危險都如影隨形。但這一次，他不再害怕，畢竟至少他們會一起麵對。
    ”我們先去安全屋，”他最終說，”然後，我們一起決定下一步。”
    林父點點頭，車子駛入晨光中的城市街道。遠處，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照亮了前路，卻驅散不了車內沉重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