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一章:他的過去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658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急診大廳的燈是冷白色的,照得人臉上沒什麼血色。
    江遇把黎明放在候診椅上,轉身去掛號、填單、刷卡,動作很快,沒有一句廢話。
    他回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杯熱奶茶,是自助機裏接的。
    “先暖一下手。”
    黎明接過來,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間,那股暖意從掌心一路往上滲。
    江遇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中間隔著半個拳頭的距離,誰也沒有刻意靠近,也沒有躲開。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滴滴答答的,像在替那些說不出口的話打節拍。
    黎明的右腳擱在另一張椅子上,又酸又漲,但因為有人在旁邊陪著,那股疼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
    他低頭喝了一口奶茶,甜的暖的,順著喉嚨滑進胃裏。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江遇,對方正低頭看手機,大概是查骨折後的注意事項,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那道還沒幹的淚痕照得清清楚楚。
    黎明伸手,用拇指輕輕擦掉了他眼角最後一點濕意。
    江遇抬起頭,兩個人對視了一瞬,都在對方眼裏看見了自己。
    然後黎明收回手,把奶茶往江遇那邊遞了遞。
    “你也喝一口。”
    江遇愣了一下,然後接過去,低頭抿了一口。他把杯子遞回來的時候,杯沿上多了一小圈他自己的唇印,和黎明喝過的地方疊在一起,像兩片葉子落在同一片水麵上。
    急診的叫號屏跳了兩下,終於輪到黎明。
    “哥,小心點要站起來了。”
    “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
    江遇扶著他站起來,黎明右腳剛沾地就疼得往回收,整個人往下墜了一下。
    江遇眼疾手快,胳膊用力,把他大半重量接了過去。
    “哥,要不我還是背你吧。”
    “用不著,幾步路的事。”
    江遇看著黎明倔強的樣子,不說話了。
    走廊不長,但每一步都走得慢。
    診室裏比走廊暖和一點,醫生戴著口罩,抬眼看了他們一下,指指檢查床:“坐上去,腿放平。”
    江遇把他扶上去,彎下腰把他的褲腳往上卷。
    動作已經很熟練了,像做了很多次一樣。黎明看著他低頭的樣子,想說“我自己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醫生走過來,伸手在他腳踝上按了兩下。力道不大,但黎明還是倒抽一口氣。江遇在一旁看著,滿臉擔憂和心疼。
    “這兒疼?”醫生問。
    “疼……”
    “這兒呢?”
    “……也疼。”
    醫生鬆開手,坐回桌前,在電腦上敲了幾行字:“去拍個片子。”
    他把單子遞過來,江遇伸手接住,低頭看了一眼,說:“好。”
    “哥,你現在這等一下,我剛剛看見那邊有輪椅。”
    “好。”
    聽到黎明回應,江遇說完就急匆匆出去了。
    黎明看著他的背影,
    幾分鍾後,江遇推著輪椅回來了。
    “哥,我們去拍片子吧。”
    黎明看著對自己如此認真的人,鼻尖還是會不自覺酸澀。
    是我太感性了嗎?今天的我到底怎麼了?
    黎明有了一瞬間的恍惚。他總覺得自己不應該依賴任何人,這樣可以減少傷害,可是現在他該怎麼辦。
    為什麼我和他要再次相遇,他到底是來拯救我的,還是來毀滅我的。
    “哥?”
    江遇看著黎明眼神失焦的那一刻慌了神。
    黎明眼神對焦時看到了江遇急切的神情。
    ……
    他笑了。
    果然,我到底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呢。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江遇略有濕意的頭發,看著被自己揉亂的作品,心裏那些不愉快頓時煙消雲散。
    “我們去拍片子吧。”
    拍片子流程不長,很快就結束了。
    門開後,江遇走進來扶黎明下床。
    黎明看見他,想和他說話,就見對方彎下腰,給自己把鞋重新穿好,然後推著他往走廊邊走。
    黎明看著他不說話的樣子有點鬱悶,還在想是不是自己哪裏太過分了。
    “哥,緊張嗎?”
    江遇突然開口,打斷了黎明的回憶。
    “還會說話呢。”
    剛剛怎麼不見你開口。
    “就是……我有點緊張。”
    他推得不快,就好像是為這句話來鋪墊的。
    黎明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踝,腫得更厲害了,青紫色從骨節往外蔓延,像一塊正在擴散的汙漬。
    “江遇。”
    “嗯?”
    “要是真骨折了怎麼辦。”
    江遇沒有馬上回答。他抬手捏了捏對方的耳垂,開口:“那就住院啊。”
    “我媽那邊要怎麼交代呢。”
    “哥,別擔心,沒事的。”
    江遇說完這句話後,順手整理了下黎明的領口時,手腕上的疤痕裸露了出來。
    黎明瞥見了,和之前遠距離看見的完全不一樣,近看更加讓人不忍直視。
    整個疤痕是愈合後在皮膚表麵是凸出來的一個狀態,讓人很難想象到底割了多深。
    “那你母親呢。”
    江遇停頓了一下,輪椅在走廊中間微微一頓,然後繼續往前走了:“哥,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
    黎明微微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擱在膝蓋上相互交錯。
    江遇看著黎明這樣,也明白是什麼意思。
    “哥,我不確定是不是到了該說的時候。”
    黎明沒接話,他聽出了江遇話裏的退縮。他微微側頭輕蹭著江遇握在杆子上的手背。
    “我想多了解了解你。”
    ……
    ……
    片子出來了。
    醫生舉著片子在燈箱前看了一眼,道:“內外踝都有裂紋,不算嚴重,但得住院。你這個位置不好好固定,以後走路容易習慣性扭傷。”
    “住多久。”黎明問。
    “先觀察兩三天,看恢複情況。”
    醫生說完將一袋裹著毛巾的冰袋輕輕敷在黎明腫脹的腳踝。
    腳踝腫脹處傳來一陣刺痛、發緊,這讓黎明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真TM疼……
    隨著冰塊的移動,疼痛加劇,黎明下意識抓住江遇的衣角。
    江遇心疼的一隻手臂環抱著黎明肩膀,輕輕拍打,給予安慰。
    過去了幾分鍾,腳踝處的痛感才慢慢減輕。
    等黎明好轉後,江遇才向醫生開口:“住院手續在幾樓辦?”
    “一樓。”
    他沒有再多問,緩緩將人小心翼翼移到輪椅,推著黎明出了診室。
    電梯裏沒什麼人,樓層指示屏上的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黎明坐著輪椅,看著他的側臉——他正低頭看手機,像是在查什麼東西,屏幕的光把他下巴的輪廓照得很清楚。
    電梯到了。
    江遇訂的單人間,填表的時候他低頭寫得很認真,筆尖在紙麵上劃出沙沙的聲音。
    黎明坐在旁邊的輪椅上,看著他低頭的樣子,忽然覺得好像從來沒見他這麼認真過。
    護士帶他們到病房,把門卡遞過來,說了一些注意事項:今晚不能吃東西,明早抽血,有事按鈴。
    江遇把每一條都記了下來。
    等護士走了,病房安靜下來,江遇把窗簾拉開了一半,窗外能看到一小段濕漉漉的路麵,路燈的光落在上麵,像一層薄薄的油。
    他把椅子從角落拖過來,在床邊坐下,不近不遠,剛好是那種“如果你需要我,一伸手就能夠到”的距離。
    他開口說:“哥,關於我的母親……”
    江遇坐在床邊,牽起黎明的手。
    “她在我八歲時就去世了,我父母是家族聯姻……”
    九年前。
    江家裏世世代代都在做同一個生意。當時林氏集團正在走下坡路,聯姻是為了保住最後那點東西。
    她嫁進來的時候才二十出頭,對未來的婚姻還是抱有期待。
    婚禮那天,她笑得很拘謹。江家長子站在她旁邊,從頭到尾沒有看她一眼。
    婚後第一個月,她發現他從來不和她一起吃飯。他在公司應酬,或者一個人待在書房。
    在婚後的半年裏,林氏集團破產了,因為董事長借高利貸最後無力償還。但他沒有離婚,還幫她還了所有債務。
    她問他為什麼,他從不回答原因。
    因為這件事她開始主動問他吃什麼,他卻說隨便。
    她開始學做菜,但他碰都不碰,有一次她夾了一筷子放進他碗裏,他看了那筷子菜一眼,然後把碗推開了。
    那之後她再也沒有給他夾過菜。她開始習慣一個人吃飯,一張大桌子,對麵是空的。
    後來她把自己那份也挪到了茶幾上,因為桌子太大了,一個人坐著會覺得冷。
    她不再問他回不回來吃飯,因為她知道答案。她開始等他回來,等他哪怕說一句話。但他回來的時候,永遠在接電話,或者在看文件。
    她站在客廳門口,他經過她身邊,肩膀擦過,沒有任何停頓。
    他出門的時候從不告訴她去哪,回來的時候也不會解釋。
    她說:“你去哪了?”
    他說:“有事。”
    她說:“什麼事?”
    他說:“跟你沒關係。”
    她不再問了。
    但她開始記他的車鑰匙的位置,看他回來的時候身上的味道,有沒有多一個煙頭。她什麼都沒查到。
    但她知道自己已經完了。
    江遇八歲那年,發現母親開始和一個不存在的人說話。
    她站在廚房裏,手裏拿著菜刀,麵前沒有人,但她在笑,說:“我知道,我知道,我會小心的。”
    他站在門口,她轉過頭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把菜刀放下了,說:“你怎麼在這。”
    他沒有回答靜靜的注視著她,她害怕了,跑回自己房間,把門關上。
    那年秋天,她開始被鎖在房間裏。
    他請了一個護工,說“照顧太太”,其實是看著她。
    她不再被允許一個人待著,窗簾被拉上,窗戶被鎖死。
    她開始不穿鞋在屋裏走來走去,腳底板磨出血,她也不停下來。
    護工給她穿鞋,她就踢掉。
    護工叫了家主來,他站在客廳門口,麵無表情地看著她。她停下腳步,像一隻被射中的鳥,然後慢慢蹲下來,抱住了自己的膝蓋,不動了。
    他走過去,把拖鞋放在她腳邊,說:“穿上。”她不動,他就蹲下來,把她的腳抬起來,把鞋套上去。
    他的動作很平靜,像在給一個不聽話的孩子穿鞋。
    她全程沒有看他,也沒有掙紮。
    那天江遇放學回家,客廳的燈亮著,母親坐在沙發上,穿那件白色毛衣。
    她笑著叫他過去,讓他坐在她旁邊。她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
    她說:“小遇,媽媽累了。你願意陪媽媽一起走嗎?”
    他沒聽懂,點了點頭。
    她笑了,把他抱進懷裏,抱得很緊。
    然後她拿出那把水果刀。深深割進自己手腕,血湧出來,熱熱的,濺到他臉上。他嚇哭了,她像沒聽見一樣。
    血越來越多,她的臉色越來越白,她鬆開他,用沾滿血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劃了下去。
    她的力氣已經很小了,但刀還是切進了皮膚,很深。
    血順著他的手流下來,滴在白色毛衣上,和她的是同一片顏色。那之後的事他就記不太清了,隻記得自己躺在她旁邊,她的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遠。他在黑暗中一直醒著,直到天完全黑了。
    母親的白色毛衣一起被鮮血染成了紅色。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