拚畫展示的時候，六人組蹲坐在露營地一處空白的草地上，麵前攤著各自的畫框。
    江遇把最後一片銀杏葉按上去，側頭看了一眼黎明的作品。
    黎明的拚圖比他簡單——幾片紅色的楓葉打底，中間放了一片形狀完整的梧桐葉，旁邊點綴了幾片小野花，沒有多餘的修飾。
    “哥你拚的跟我有點像。”江遇說。
    黎明瞥了他一眼，沒接話。
    江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他在黎明的格局基礎上多鋪了一層漸變色的葉子，從黃到紅，過渡得很軟，像刻意調過色。他把自己拚好的畫往黎明那邊挪了挪：“我要把這個帶回去裱起來。”
    “丟不丟人。”
    “不丟人。”江遇把畫框抱在懷裏，“哥第一次跟我一起做的東西。”江遇眼睛亮亮的，眼尾彎彎的“當然要仔細珍藏。”
    黎明張了張嘴，沒說下去。
    他抬手把江遇頭發上一片碎葉摘下來，隨手扔進旁邊的紙袋裏。
    賀霖那邊已經鬧上了。岷姚的拚畫歪歪扭扭的，葉子貼得七零八落，有一片還翹著角沒壓平。賀霖蹲在旁邊幫他按著邊，一邊按一邊說：“你這不是拚畫，簡直就是亂七八糟。”
    “你懂什麼，這叫抽象。”
    “藝術是你要把膠水塗在背麵，不是把葉子泡在膠水裏。”
    岷姚低頭一看，他那片最大的楓葉確實有一半已經濕透了，邊緣軟塌塌的，像泡過水。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很平靜地把那片葉子拿起來，啪地貼在賀霖手背上：“送你了。”
    賀霖看著手背上那片濕漉漉的楓葉，一時不知道該說“謝謝”還是“你有病”。最後他選了中間那條路——把葉子揭下來，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畫框的右上角，壓平，然後抬頭看岷姚。
    “貼我手上就廢了。”
    “廢了就廢了。”
    “那是你撿的。”
    “我撿的多了。”
    岷姚別過臉，手裏捏著另一片葉子，沒看他。賀霖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說話，伸手幫他把那片翹邊的葉子按了下去。指腹壓得有點重，像是連帶著把別的什麼也按進去了。
    林蘇檸和陶冉那邊可算是一片祥和之地。
    陶冉的拚畫像一幅小風景——幾片銀杏葉鋪成地麵，一片紅色的楓葉斜插進去，像一棵樹。林蘇檸在旁邊幫她調整角度，手指輕輕挪動葉子的位置，不碰亂已經貼好的部分。
    “你幫我貼吧。”陶冉說。
    “你自己貼的才有意義。”
    “貼不好，而且我覺得你和我一起貼更有意義。”
    林蘇檸抬頭看了她一眼：“你哪裏貼不好了。”她指了一下楓葉的莖，已經貼得很工整了，隻是方向稍微偏了一點。
    “這個地方如果往左轉一下，會更好看。但你已經貼得比我想象的好了。”
    陶冉沒有說話，把另一片葉子遞到她手裏。林蘇檸接過去，沒有往自己畫框上放，而是輕輕補進了陶冉那幅畫的右下角。空缺的地方被填補了，剛好。
    “這樣就更完整了。”林蘇檸說。
    陶冉低下頭，假裝在看葉子。
    半響。
    六個人將各自的畫拿出來對比了一下，思考著該將哪一幅畫選出來交給老師。
    岷姚對自己稱為“藝術”的東西特別有自信，第一個站出來表示“我覺得我的畫應該交給老師，特別有藝術感，不是嗎。”
    最終除了賀霖，全票否決。
    “能不能不要這麼殘忍啊？”岷姚欲哭無淚。
    “我覺得吧，選黎明的。”林蘇檸開口。
    “我也覺得。”江遇說。
    “為什麼一定要選我的呢？”
    “因為好看啊，我們兩個的拚畫我還有用呢，不能交老師。”陶冉發話了。
    黎明無奈了，最終黎明的畫，交了上去。
    風又吹過來一次，把紙袋裏的碎葉卷起來，飄到半空，又落回地上。
    黃昏的光從樹縫裏漏下來，落在六個畫框上，把葉子照得發亮，像塗了一層薄薄的油。老師吹了哨子，說收拾東西回營地了。
    岷姚站起來，把倆人的畫框小心地夾在胳膊底下。賀霖從他身邊走過，順手將胳膊搭在了岷姚的肩上。
    黎明把畫框遞給江遇：“你的。”
    “哥幫我拿著唄。”
    “你自己拿。”
    江遇沮喪的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畫框裏的葉子，又抬頭看了一眼黎明。黎明已經轉身往前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落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落在地麵上。江遇跟上去，走在那個影子的邊緣，差一步就能踩到。
    他差了一步。
    回去的路上，岷姚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晃了一下，賀霖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林蘇檸和陶冉走在最後麵，陶冉低頭看自己的手，林蘇檸很自然的拉著她，像一片緊緊貼上去的葉子。
    營地的炊煙升起來，暮色把遠處的樹染成墨色。秋天就是這樣——葉子落了，人聚一塊，黃昏來得很快，還沒來得及看夠，天就暗了。
    而江遇走在黎明身後半步的位置，懷裏抱著畫框。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畫，又抬頭看了一眼黎明的背影。
    他的視線總是黏在黎明身上，就好似粘了膠水一般。他走快一步，剛好和黎明並肩。兩個人的影子在暮色裏貼在一起，像從沒分開過。
    而黎明沒有側頭。他隻是放慢了腳步，讓身旁的人，跟他走在同一道光裏。他讓他走在他身邊。
    在走的過程中，兩個人的手就會不經意間相互碰觸，就像是觸到了電一般，麻麻的。
    江遇不自覺將手握緊，還在回味著剛剛的感覺。他想握住黎明的手，看著對方安靜的臉龐，想說出口的話，最終沒說。
    黎明餘光瞥到江遇的小動作，他嘴角微微一彎。心想這小子，膽兒真小。
    “我想聽音樂了，你有耳機嗎？”
    江遇聽見這句話，有一瞬間愣住，隨後反應過來，手忙腳亂的，從口袋裏拿出連著MP3的耳機。
    “你幫我戴上。”
    黎明不經意間說出的話，總能讓江遇迷失方向。
    江遇給黎明戴上一支耳機後，手不小心碰到了對方的耳垂，柔軟的觸感讓他瞬間氣血上頭，不敢再看對方的臉。
    兩人就這樣，一人帶著一隻耳機並肩走著。
    江遇這時還在努力如何自然又不刻意的觸碰對方的手。
    黎明的手背時不時就被對方的手背摩擦著，心裏總是癢癢的，想讓對方一把握住自己的手，就這麼等著。
    幾分鍾過後，仍然沒有任何結果，黎明耐心已經完全耗盡了。
    黎明看著江遇那窩囊樣兒，一把握住了對方的手。
    江遇懵了。
    “哥？”
    “不想牽？”
    跟他說完這句話，作勢要把手鬆開時，江遇握的更緊了。
    “不要，我想跟哥牽手。”
    “嗯哼。”
    黎明挑挑眉，表示很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