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新年快樂]戴柔往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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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新婚,處處喜慶,紅綢子紅燈籠掛得滿滿當當,往來的宮女都賜了絨花,太監侍衛身上綁著紅腰帶,還發了喜錢,人人臉上掛著的笑誠心又真心。
除了東宮那兩位剛成了親的主子和女主子。
內因無他,兩位主子實在是不熟。太子性子淡漠,忙於理政;太子妃行事太過一板一眼,話少得駭人。
嘉德殿內常常冷得像數九寒天。
因新婚被太皇太後指給東宮的滿菁老神在在地歎氣,明明是雙十年華,麵若桃李的女子,卻如深宅婦人那樣惆悵。她站在內殿前,背後是耀眼的燭火,手中的孤燈隨著晚風輕輕搖晃,使她宛如畫中蹙眉憂愁的女子,眉眼間充斥著哀傷。
太皇太後盼著東宮能有所出,好叫耄耋之年的皇太祖母能再次看到嬰孩出生,成全她老人家五世同堂的念想。
可惜……
這第二口氣,滿菁還沒歎完,麵前的石子路就出現個不速之客——太子內侍德昌。
今日怎麼這麼早就回宮了?她且動過這個念頭,內侍就到她眼前了。
德昌喘著粗氣,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哎呦姐姐,別在這兒杵著了,趕緊的接駕吧!殿下今日在聖上那兒聽訓了,臉色差得能殺人,趕緊、趕緊讓裏頭那位擺出個笑模樣,哄著殿下點!要不,今夜誰都不好過!”
滿箐出身內廷司,看不慣德昌沒規矩,但又不敢發作,垂首忍耐著行禮道:“是,德昌公公。”
她回身剛走幾步,德昌就扭著略顯臃腫的身軀,甩著拂塵小跑了過來,“罷了罷了,我來說,你笨嘴拙舌,我親自來說。”
二人一前一後朝殿門而去,長隨宮人且拉開虛掩的殿門,就聞見殿內有人摔筆,接著一聲怒罵就飄了出來——“簡直是欺人太甚!”
很尖銳,很憤恨的一句,且中氣十足。
德昌不敢再動作,伸進去的半隻腳懸在半空,呈現出金雞獨立的滑稽樣;滿箐則垂首直立,一副聽訓的模樣,她的心砰砰作響,雙膝有些發軟,同時還有些好奇。
太子妃發火了嗎?
成婚半個月了,這位深居簡出的主兒從未大聲說過話,就連中宮席麵上有宗婦把糟爛話說到她麵前了,這位主子也能麵不改色地吃完這頓席,回東宮,該做甚就做甚。
嘉德殿前持立的宮人大氣都不敢喘。
殿內靜了片刻,太子妃身邊陪嫁老婦開口:“小姐累了,今日就不抄經了吧?不若,婢子替您抄?《地藏菩薩本願經》足有一萬七千字,太後娘娘命您手抄七遍,這麼多字,定然不會每頁翻看,就是糊弄一些也無妨。”
“不抄了,我一句都看不懂,我不想抄了!叫她跟太子告狀去吧!”
撕紙的聲音“嘩啦啦”響起,德昌仗著殿外燈燭多,清晰地從石屏左右的空當中,看到紛飛的碎紙。
念萍去攔荀柔榮,不讓她去撕紙,“小姐日夜辛苦,寫下的都是心血啊!就算是您不抄了,也莫要撕這些寫好的泄憤啊!”
紙片揚得更高了,在念萍仗著自己敦實的身形搶下這些素紙前,荀柔榮已經撕了很多,她的確實在泄憤,她每日綾羅綢緞、穿金戴銀、打扮得體的去後宮請安,就是為了給人以羞恥取樂的嗎?
她張開被墨水弄髒的手指,十四日了,作為太子新婦,她已然見過大部分皇室宗親,天天殫精竭慮,她很累了。
可這宮裏的人還是沒放過她,太子的皇祖母吃齋念佛魔怔了,讓她個不信佛的人去抄經,還要抄十多萬字,她怕是要把手抄斷了。
還有,抄了也沒用,誰也不會因她手抄了這七遍心經高看她一眼。可跟太子說,他會不會嫌自己沒用,這點事兒還要拿出來叨擾?
司戴淵的脾性荀柔榮並沒有摸清楚,他剛剛加冠入朝,忙得腳不沾地,一心都撲在朝堂上,平日裏說些不痛不癢的話,她看不出來他的情態。
至於晚上?荀柔榮這十幾日很少睡好過,一來她睡覺愛滿床亂滾,二來她認床。
說起夜裏旁的事,他不跟她說話,她也就閉著眼承受,有時兩回,有時三回,一兩個時辰下來,她很累,一句話都不想說。
她的夫君,好似也沒話跟她說;而她,不知該說些什麼。宮裏那些花枝招展的嬪妃們她都見過,在聖上麵前的小女兒做派她也默默記下了,她對著鏡子學過一次半次,醜陋不堪,遂摒棄。
荀柔榮撕紙漸漸慢了下來,但她還在撕,像是要把這些日子的憋屈都撕走,又好似在思慮對策。
殿外,支撐不住的德昌額頭冒汗,提著一口氣把腳收了回來,探頭探腦地聽著門內的動靜,他不知如何是好。按規矩來說,太子回宮,無論如何是得跟太子妃說一聲的,可此時此刻……
這不是去觸黴頭嗎?誰也不知曉這位主兒發了火是個什麼樣。
德昌十分不厚道的決定,讓他身後的滿菁去,那是太皇太後指給東宮的女官,太子妃不會不給她麵子的。
打定主意,德昌扭了扭身子,堆著笑轉身。
人不見了!他一驚,掃視一圈,看滿菁不知何時跪倒了,頭磕在地上,順著她的頭的方向去看,太子不知何時背手站在殿前,涼涼地瞪著他。
縱使近身侍奉太子多年,可觸及一雙這樣涼薄的雙眸,德昌還是禁不住心頭一跳,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剛要開口,殿內的人又說話了。
“小姐,這兩日抄的都讓您撕了,現下可痛快了?”
念萍半跪著,去撿地上的紙片。“天都擦黑了,說不定一會兒殿下就回宮了,這兒一片狼藉,不好叫貴人看見的!”
“他在,我謹小慎微也就罷了,他不在,也得叫我顧忌著他?我還活不活了?再說,他不會那麼早回來的。”
她撒潑似的喊完這句,四仰八叉癱坐在椅子上。
再次開口,她的嗓音有些沙啞,那些歇斯底裏掏空了她,“姑姑你說,太後是真心想讓我去抄這多十萬字嗎?”
念萍自然不知,她可沒這麼大的膽子去揣測九五至尊的生母是何意,隻是一味地心疼這些抄好的心經,“可惜了……新婦進門,婆家總要折磨一番,立立規矩。別說這麼大的門庭了,就是昔年咱家夫人進荀家門,荀老夫人還讓夫人晨起奉茶背規矩呢,隻要乖乖聽話,過幾個月就沒事了。”
荀柔榮撇嘴,沒外人在殿內,她一點都不想掩飾對此事的厭惡,“不知是誰傳下來的糟粕,非要欺負新媳才能顯得主家有能耐,這些當過小媳婦的婆母祖母們也渾然都忘了當年的委屈事,生怕沒人重蹈覆轍,不能報當年之仇。”
自家小姐這張嘴念萍可算是怕了,邊撿邊求道:“小姐別說了,別說了!叫旁人聽著不好!太後娘娘讓您抄經,往小了說是自家長輩讓小輩做事,往大了說是給東宮的懿旨啊,您怎麼能不寫,除非……”
念萍小聲嘟囔了一句,荀柔榮沒聽清,焦躁地大聲道:“說什麼呢大點聲!”
“除非……除非殿下出麵,給小姐說情,定然是能免了這頓折磨的。”
石屏後驟然靜了,德昌偷偷抬頭,去看主子的神情。司戴淵的麵色與剛進走東宮時一樣,冰冷中甚至帶了些疲倦,緊皺的眉頭擰成一道深痕,威儀不減,更添不耐。
德昌偷偷在心中為新婦默哀,斷定太子的火氣,一會兒都會撒在這位可憐的主兒身上了。
不知過了多久,荀柔榮才道:“嗬,他不會管的。”
“你怎知孤不會——”
司戴淵聽到這句,實在聽不下去了,大踏步進門,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殿內主仆二人跟前,在荀柔榮驚愕的神色下,拉起她的手,把人從椅子上拽起來就往外走,“德昌,去給太和殿的宮人傳話,孤有要事求見皇祖母,叫她晚些就寢,待說完了事兒再歇。”
念萍“噗通”一聲跪倒了。
荀柔榮不知他何時到殿外的,更不知曉他聽了多久,她的臉“唰”一下白了,整個人都僵住了,跟司戴淵走的幾步路,幾乎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她想,辛苦維持的麵貌就這樣被撕碎,她隨時要昏過去了。
司戴淵感到牽住的那幾根手指變冷了,他頓了頓步子,盡量用他最平和、最柔和的嗓音慢慢道:“不怕。皇祖母哪兒,孤來說,你隻管坐在我身旁就行。”
他說話,她才慢慢找到自己的嗓音,發澀到近乎發抖,“殿殿殿下,太後、太後娘娘年事已高,臣妾這點小事兒,不好叨擾。明日、明日請安時,臣妾向太後娘娘陳明。”
司戴淵感到身邊像泥娃娃一樣的人內裏並非是一灘爛泥,這讓他心中升騰起一種別樣的興奮,他好似發現了枕邊人壓抑規矩的表象下潛藏著他看不透的倔強,那種牙尖嘴利和獨處時的肆無忌憚讓他好奇。
他突然在這一刻瘋了一樣地想要撕開荀柔榮的外皮,窺伺她的內心。
司戴淵決定幫她免了這苦活,當做他的投名狀,換取在麵具下別樣的一個新婦。
簡而言之,他對荀柔榮即將煙消雲散的興致突然回光返照,當然,她無心的激將法使司戴淵無法對此事視而不見。
是以,他冠冕堂皇道:“你說,怕是無用,說不定還會變本加厲,孤來說,皇祖母投鼠忌器,不敢再這樣折磨你。”
那你就去說!拉著我作甚!荀柔榮半是責怪,半是責罵的在心中腹誹道。
“不必了。”她推拒,想把手從司戴淵那處抽回來。可剛寫完字的手軟軟的沒力氣,她較勁了好幾回,人都被拉出了嘉德殿,還是沒得逞。
他感到了,回握地更緊了,“當著你的麵,讓皇祖母開了金口,免得她老人家在我這兒應了,扭頭又不認賬。”
司戴淵走得很快——其實也不能稱作快,是他平日裏走路就這樣,但對荀柔榮來說,那太快了,裙擺很窄,她邁著碎步跟隨很吃力,隻能小跑,她平日裏又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跑了幾步就氣喘籲籲。
她思忖著,事已成了如此地步,扭捏也無用,就坡下驢,去就去。打定主意,她斷斷續續地道:“殿下,臣妾跟您去,慢點。”
太子大發慈悲,準了她的提議,步子慢了下來。
跪在一處的德昌和滿菁詫異抬頭,一人滿臉欣喜,一人摸不著頭腦,太子和太子妃都快走出內殿門了,滿箐才推了推德昌,叫他快去太和殿奏請太後。
月光在東宮主院的假山叢林間若隱若現,他難得有閑心,低頭看一高一矮兩個影子重疊在一處,荀柔榮發髻上的步搖隨著她的步子左搖右晃,晃得他得了趣,盯著看個不停。
荀柔榮則沒閑心看影子,她還在跟太子的手較勁兒,一次次抽手,一次次失敗,讓她的心裏緩緩冒起一股無法抑製的羞恥感——她無法跟司戴淵一樣,把東宮裏持立的宮人侍衛當做死物,縱使那一顆顆眼珠死氣沉沉的,她也感到不自在。
手掙不開……她無奈:“殿下,您別攥著臣妾的手了,不合……臣妾手疼。”
她的話頓了頓,拐了個彎。
此話奏效,司戴淵果然鬆開了她的手,但軟嫩之感還殘留在他與之相比略顯粗糙的手指間,以及若有似無的花香和藥草味環繞,苦甜交織,讓他忍不住追逐這香氣,抬起手,對著月光,看到了手指上的黑墨水。
沁香鑽進鼻腔,司戴淵的鼻頭動了動。
奪回手的荀柔榮把她被抓出紅痕的手指塞進大袖中,抬眼就看到司戴淵手指上的黑墨水,連忙抽出帕子遞上去,誠惶誠恐道:“殿下快擦擦。”
“你抄了幾日的心經?”他接過帶著刺繡花樣的帕子,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荀柔榮垂著頭,四平八穩地答道:“五日了。”
“孤不問,你打算何時說?還是一直不說?”
“臣妾……”她咬唇,一瞬間想了很多托詞,但都不適宜說出口,剛剛她在殿內已然說了真心話,再說些冠冕堂皇的,沒用。
“臣妾以為,全天下的新婦嫁進門,都得被婆家立規矩,怕跟殿下說了,殿下笑臣妾,區區小事,也得拿來現眼,耽誤殿下的大事。”
“這是什麼話?!”司戴淵拔高了嗓音,想反駁,但瞥了一眼荀柔榮,看她一臉誠懇,被嚇白的一張臉上還帶著驚慌失措,霎時不忍心了。
罷了罷了,天家威儀,常人懼怕是常事,司戴淵閉眼吐氣,他無法扭轉荀柔榮對她不知從何而起的懼怕,哪怕她已是他的妻,隻得婉轉道:“是孤疏忽你了,竟沒發覺你在皇祖母那兒受了委屈。若有下回,無論是宗親還是朝臣誥命對你不敬,你都與孤說。”
荀柔榮猛地抬頭,詫異地愣了片刻,才緩緩道:“多謝殿下關切。”
跨過東宮門檻,太子的步輦還停在宮門,林立的都護衛、禁軍與宮人都匍匐在地,太子與太子妃走近了,近衛聽見太子妃細弱蚊蠅的動靜:“殿下請。”
宮門已然落匙,再抬一座步輦陣仗頗大,司戴淵並不打算將這事兒宣揚的太遠,以免禦史台和都察院的長舌公上折子,惹出新的波瀾,好心做壞事。
於是,他指了指步輦,“上轎,孤在堂前坐了一日,腰背痛,隨你走會兒。”
“這……這怎麼使得?”
天不冷不熱,但荀柔榮從背後到胸前都出了汗,禁不住踉蹌著後退一步,躬身要跪——
一隻手穩穩的扶住她,順手將她托上了步輦,“孤叫你坐,你就坐。”
四目相對,司戴淵扯了扯嘴角,勉力的上揚著。他一瞧就是個不愛笑的人,於是這笑顯得有些僵硬和笨拙,但總算是有了些別的神情。
荀柔榮有些受寵若驚,這是她嫁進東宮後,太子第一回跟他說了這麼多的話,還對她笑。
他好像之前沒有對她笑過,好像她也沒真心誠意的笑過。
步輦抬起,有些晃,她成了一團漿糊的腦袋徹底轉不動了,脫口而出道:“殿下這樣,臣妾就不跟殿下推辭了。”
他一直盯著荀柔榮,看她始終緊皺的眉頭鬆開了,五官也舒展了,拍了拍她局促安放在扶手的小臂,“走吧。”
穿過重重宮門,行到了太和殿前。殿內燈火通明,但殿門緊閉,德昌與太後身邊的舍人早就在門前恭候,見人來了,趕忙迎上去。
頭發花白的舍人恭敬道:“太子、太子妃,太後娘娘說,夜深了,不見二位主子了,至於您要問的事兒,太後娘娘早已知曉,請太子殿外回話。”
難不成皇祖母真的通了神佛?司戴淵想不透,隻得老老實實與荀柔榮跪在殿外,等皇祖母開口。
舍人傳話,殿內很快就響起太後的問話:“淵哥兒,荀氏抄經幾日了?”
“回祖母,五日了。您叫太子妃抄十三萬字,恕孫兒直言,太多了。不知新婦哪裏惹了祖母,孫兒在這兒替她給您賠罪。”司戴淵捏住太子妃的帕子,大聲回話。
“哦?”那頭老態龍鍾的嗓音變得玩味了起來,“五日了,咱家淵哥兒的耳和眼終於治好了,哀家欣慰啊……”
司戴淵搞不懂太後話中意味,但他能聽出語調中的鬆快,回道:“孫兒日夜忙碌,疏忽了後宅事,您恕罪。”
“淵哥兒入朝主事,忙得很,合宮都傳遍的事兒,到不了你耳朵裏,哀家亦是稀奇,夜裏吹了燈,你和荀氏一句話都不說嗎?至於過了五日,才匆匆忙忙地來求情。”
司戴淵心虛,他的確不會沒話找話,沒話說,就各做各的,荀柔榮不敢與他多攀談,他也省得應付,若不是今夜恰好聞見太子妃發火,還一直樂見於此呢。
“是孫兒的錯,這心經,孫兒代荀氏抄,為祖母祈福。”
太後在殿內無聲地笑。
太子事務繁忙,總扔新婦一人應付裏外,後宮的人以為她新婚幾日就得了太子厭棄,明裏暗裏的拿話刺荀柔榮,滿菁又回話說東宮連日靜的落針可聞,便想出這樣的招來逼兩位龜殼裏的人冒頭。
兔子急了還會咬人,十幾萬的經書,太子妃必然抄不下來,太後就等著東宮上門。
“你抄?那哀家得等到猴年馬月去?罷了,這回饒了你二人,免了就是。哀家困了,跪安去吧。”
二人大喜,跪謝太後。
太和殿前麵步輦再次抬起,不過這次是空的,太後順著門縫看去,兩位新結連理的夫妻並肩而立,伴著姣好的月色,回身緩緩走遠了。
作者閑話:
大年初一春節快樂,奉上番外一則,希望諸位看得魚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