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硯回到房間，將那本相冊輕輕放在書桌上，動作輕得仿佛怕驚擾了裏麵沉睡的歲月。
    他拉開椅子坐下，指尖又一次撫過封麵磨毛的邊緣，這一次，力道比在儲物間時重了些，像是要把心裏的那些沉鬱，都透過指尖傳遞出去。蘇硯回房間後，沈燼也離開了。
    窗外的風卷著幾片落葉，敲了敲窗欞，又輕飄飄地飛走了。蘇硯翻開相冊，扉頁的字跡依舊娟秀，父親添的那兩個牽手小人，透著一股子藏不住的甜。他一頁一頁地翻，翻到父母在山頂的那張合影，兩人依偎著，笑容亮得晃眼，連風都像是暖的。
    “爸，媽，”他低聲開口，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能聽見，“你們說，喜歡一個人不分性別，隻分心意。可心意這東西，要怎麼辨？”他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照片裏母親的臉，眼底泛起一層薄薄的濕意：“他有錢，有本事，能輕易給我很多東西。可我總怕……怕他隻是覺得新鮮，怕他的喜歡，就像那些投資人看一幅畫，看上了，捧一捧，膩了，就扔了。”
    相冊裏還夾著一張舊門票，是父母第一場畫展的入場券，邊角已經泛黃，上麵的字跡都有些模糊了。蘇硯把它抽出來，放在掌心，指腹摩挲著那道淺淺的折痕。那場畫展，窮得連畫框都買不起，卻來了好多人，擠滿了小小的畫廊。
    母親告訴他，那天的陽光很好，照在畫紙上，暖融融的，就像父親的手。“你們的喜歡，是跑遍全城的執著，是擠在小閣樓裏就著一盞燈的相守。”蘇硯的聲音發顫，“可我……我不敢賭。”
    他把門票重新夾回相冊裏，合上冊子，將臉埋在臂彎裏。房間裏靜悄悄的，隻有他壓抑的，幾不可聞的哽咽聲。
    他不是不心動。
    隻是父母的愛情太好，好到讓他覺得，世間所有的真心，都該是那樣的模樣，沉甸甸的，經得起歲月的打磨，而不是輕飄飄的，帶著金錢的味道。沈燼的那句“給我點時間”，還在耳邊回響。
    時間。
    蘇硯閉上眼，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發疼。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應不應該等。夜色漫進來的時候，蘇硯才抬起頭，眼底的紅痕還沒完全褪去。
    他把相冊放進書桌最裏層的抽屜，輕輕鎖上，像是把那段關於父母的圓滿，連同自己沒說出口的悸動，一起藏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
    門口傳來輕微的響動，蘇硯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沈燼。
    他走後又回來了！
    蘇硯聽見那人在門口站了很久，腳步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他，手裏好像還拎著東西。沈燼放輕腳步，將紙袋輕輕放在桌上，裏麵是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甜湯，是蘇硯上次提過的，街角那家老字號的蓮子羹。
    沈燼走到未緊閉的臥室門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碎了夜裏的寂靜，“甜湯放在餐桌上了，記得趁熱喝。”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是從未有過的認真：“我不會拿投資的心思對你。你的畫，你的人，對我而言，從來都不是可以用錢來權衡的東西。”透過門縫看見那把銀色的鎖，陷入沉思。
    蘇硯靠在椅背上，沒回頭，卻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聲比一聲響。
    沈燼沒再多說，轉身輕輕帶上門，腳步聲漸遠，卻又在玄關處停住。
    蘇硯聽見他低聲說了一句，輕得像風：“我等你。等多久都可以。”
    門徹底關上的那一刻，蘇硯緩緩睜開眼，走出房間看向桌那上個紙袋。
    熱氣透過薄薄的紙，漫上來，帶著淡淡的甜香。
    他抬手，輕輕碰了碰那個袋子，指尖傳來一點溫熱。
    那點溫度，像是要透過皮膚，一點點，滲進心底那片微涼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