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展期一晃就是一個星期，蘇硯的名字，隨著那抹淺米色底色上的橘粉天光，被更多人記住。
    閉展那日，林晚在塞納河畔的餐廳訂了位置，算是慶功宴。席間，幾位歐洲的收藏家還在和蘇硯談合作，想邀他辦一場個人巡展，語氣懇切，開出的條件也十分優厚。
    蘇硯隻是含笑聽著，沒有立刻應下。
    沈燼坐在他身側，替他擋了好幾輪酒，指尖碰過酒杯壁，帶著溫熱的溫度：“不急著答複，你可以慢慢想。”
    林晚瞥了兩人一眼，嘴角噙著一抹了然的笑：“蘇硯的性子，本就不適合被這種瑣事綁住。你們要是想在巴黎多待幾天，我可以推薦幾家小眾的美術館，藏著不少老畫。”蘇硯倒是動了心，卻還是搖了搖頭：“不了，想回畫室了。”他惦記著工作室裏畫室窗台上那盆長勢正好的薄荷，惦記著深夜裏隻有畫筆摩挲畫布的聲響，惦記著那方窄窄的空間裏，獨屬於他的安寧。想念工作室裏的夥伴，一起奮鬥的日子。沈燼聞言，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好，明天就訂機票。”返程的那天，巴黎的天空是難得的晴。
    蘇硯坐在車裏，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尖頂的教堂，鋪滿碎石的小巷，抱著畫板寫生的年輕人，都漸漸成了模糊的影。
    他忽然想起開展那日，那個指著《拂曉》說“這裏有天亮的樣子”的小女孩。後來女孩的母親特意找過他，說孩子回家後，總纏著要學畫畫，說想畫出“自己心裏的光”。原來，好的藝術，真的能點亮人心。
    飛機落地時，已是國內的深夜。
    沈燼沒讓司機送，親自開著車，載著蘇硯往工作室的方向。車廂裏很靜，隻有空調出風口的微風聲。蘇硯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忽然輕聲開口：“這次……謝謝你。”謝他悄無聲息的安排，謝他不動聲色的維護，謝他一路陪著，從美院的交流會，走到塞納河畔的展館。沈燼的手頓了頓，方向盤輕輕轉了個彎，車子穩穩停在畫室樓下。
    他抬頭，通過車內後視鏡把目光落在蘇硯的臉上，夜色裏，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我說過，值得的人，配得上所有的掌聲。”頓了頓，他又補充道：“何況，能看著你站在光裏，是我的榮幸。”
    蘇硯的心跳漏了一拍，耳尖又開始發燙。
    他別過臉，看向窗外，假裝去看那盞昏黃的路燈，卻聽見沈燼輕笑一聲，推門下車，替他打開了車門。工作室還是離開時的模樣，畫室的窗台上，薄荷依舊青翠。蘇硯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畫架前。上麵還擺著他離開前沒畫完的畫布，底色是灰色，隻在角落暈了一點極淡粉色。
    沈燼跟進來，靠在門框上，沒說話。蘇硯拿起畫筆，蘸了一點顏料，在畫布上輕輕落筆。這一次，他沒有描摹天邊的光，而是畫了畫室的窗台，畫了窗台上的薄荷，畫了門口那個倚著門框的身影。夜色漸深，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畫布上，落在兩個人身上。
    沈燼看著他筆下漸漸成型的畫麵，忽然開口：“巡展的事，你真的不考慮？”蘇硯的筆尖頓了頓，抬眼看向他，眼裏盛著月光：“考慮。”沈燼有些意外。“不過，”蘇硯彎了彎唇角，笑意清淺，“我想把第一場巡展，辦在家裏。”辦在那個他待了無數個日夜的城市，辦在周教授和師兄弟們都能來的地方，辦在……沈燼一抬眼就能看見的地方。
    沈燼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底的溫柔，漫過了夜色。他走過去，站在蘇硯身後，看著畫布上的光影，輕聲說：“好。”“那我……”蘇硯剛想說什麼，就被沈燼打斷。“我來安排。”沈燼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隻需要，畫你想畫的光。”
    月光落在畫布上，那抹剛添上去的橘色，像是活了過來，溫柔得，像是一場永不落幕的拂曉。而拂曉之後，是漫漫長明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