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碳火 我與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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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四歲的春天,梔子花開得尤其好,風中都似乎帶著梔子花的味道。
可是在荒城中,這樣的風已經是奢侈了,末世裏誰又有閑心種花呢。
我躲在爸爸的身後,聽著他的話,抬眸去看那個陌生的男孩。
男孩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視線,唇角微微上揚,眸眼彎彎如皎潔的月牙,穿著幹淨整潔的製服向我伸手。
爸爸說,這是哥哥。
哥哥。
爸爸溫和笑著,低頭看著我們兩個小豆丁。
男孩拉著我的手,將我的手緊握住,用著稚嫩的聲音說,“早安,我叫李玄同,你什麼名字。”
幼小的我似乎察覺出男孩的友善,我便伸出抓著爸爸衣服下擺的手,和他相握。
“我,我叫李希微,哥,哥哥,你好。”說完這些,我又躲回了爸爸的身後,探出頭來,麵頰微紅,不知所措。
我與哥哥相處了十幾年,從幼童到少年,從少年到青年。
身上混著怪物與人類的基因,是爸爸媽媽研究所的研究項目,更是荒城中的“救世主”。
荒唐的世界需要一個少年來當”救世主”。
我翻開書,又在仔細翻閱著這一場災難降臨之時。
新曆2050年,全球爆發號“11-05z29”的病毒,起初人們隻是覺得一種流感病毒,可是漸漸的,一座城市,一片平原,一個國家,甚至殃及到了全球。
症狀初期隻是像平時感冒一樣,咳嗽,發熱,頭暈,吃了尋常普通的感冒藥就痊愈了。
病狀恰似痊愈的一個星期都隻是潛伏期,吃藥好了的第七天,人們又開始複發,從咳嗽到暈倒。
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長高了,後來演變成了越長越高,記錄顯示病患最高長到五米左右,等終止長高以後全身都開始變得修長,佝僂,眼睛逐漸長在了佝僂的背上或者踏著的腳底,如同野獸一樣,青麵獠牙。
隨著身高的不正常,他們的皮膚也逐漸開始長膿瘡,裏麵可以擠出來惡臭的蛆蟲和膿血。
到了病症複發的第二十九天,徹底變成廝殺和啃食牲畜肉的怪物,他們會笑,會哭,如同精神失常的怪物,不,就是怪物。
教徒稱之為“神明”。
所謂人類末世紀裏重新篩選新人類的神明。
教徒們心甘情願所犧牲的未來,科學家們抖擻精神的研究方向,普通百姓戰戰兢兢的扼殺者。
荒唐的世界,也有不荒唐的人。
全球人民領導為了大多數老百姓達到了空前統一,在各地建立起了安全所,全球共享研究成果,共赴人類未來。
荒城就是其中之一。
“希微,你又睡著了。”我揉開疲倦的眼皮,抬眼看見哥哥從門口緩緩走到客廳的茶幾,為我帶來了一盒蛋糕。
我隻簡單應了他一聲,就自然的拆開那份蛋糕,哥哥拿出勺子遞在我手裏。
“今天學得怎麼樣?明天就考試了,能考進爸媽的研究所嗎?”哥哥又在關心我的成績,我隻簡單吃了幾口蛋糕,便起身回了房間。
我躺在床上,翻開複習資料,看了許久,哥哥又敲了敲我的門,溫聲道,“希微,哥哥今天晚上住家裏,你別害怕。”
話音剛落,我又簡單應了他一聲。
回想起前幾天我獨自在家裏,突然家裏的大門被敲開,我迷迷糊糊打開門以為是哥哥回來了,哪知是一個剛變異成形的怪物。
我慌裏慌張的從櫃子裏掏出**,剛要射殺,就發現**按不動,第一次用**就這麼沒用,我急得冷汗直冒,手心裏捏著的**隻能砸向怪物。
我拿著廚房裏的刀砍向怪物的時候,發現他能輕微的發出人的**聲和抽泣聲。
正當我愣神片刻,仔細觀察他模糊的五官,心想他是否還存在著人類的意識。
突然一聲槍響,怪物瞬間失去聲音。
抽泣聲和**聲戛然而止,他淺薄的人類意識也隨之消失。
恍惚間,我抬頭就錯愕地看見氣喘籲籲的哥哥站在門口拿著**精準的殺死了怪物。
我失魂落魄的坐在地上,才發覺是家裏的報警器通知了正在附近研究所的哥哥。
等我回想起這個怪物是誰時,我的哥哥誠惶誠恐的抱著我。
耳邊貼著他的胸膛,傳來一聲聲重重跌落的心跳聲,似乎告知著我剛才發生的危機。
我才恍然發覺是鄰居阿康,那個隻有十二歲的乖孩子,他的父母為怪物研究所犧牲,他尚小的年紀卻揚言以後想成為我爸爸媽媽手底下培養的科學家,為人類做貢獻。
在我的認知裏,他也隻是還未分化成功的怪物,還是一個人類,在徹底未分化前還在百分之三十可以被救治回來的可能性。
他在向我求救,我卻險些殺死了他。
哥哥是徹底殺死了他。
我失聲哭泣著,抱著哥哥說,那是我們無父無母的鄰居阿康,是還未分化成功的怪物,還有救回來的可能,我們殺死了他。
這樣鮮活的生命好似蜉蝣一般,輕輕一落,便再無生還。
哥哥的冷漠讓我歎為觀止,好像殺得不是人,而是一個可有可無的物品。
我在哥哥溫暖的臂彎裏睡了過去,等醒來的時候,已是清晨。
窗外還是梔子花的香味,我卻無暇顧及,眼皮紅腫著走出房門。
低頭望著空落落的客廳,我扯著哥哥的衣服不解問,“屍體呢?”
“已經處理了,未分化的怪物屍體也有感染的風險,我已經把他屍體帶回研究所了……”哥哥揉了揉我的頭,將我溫熱的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柔聲道,“阿康偷偷潛進研究所被不幸感染了,他的死是他罪有應得。”
罪有應得。
他不過是仰望父母為之犧牲所做出的研究,偷偷去看了兩眼,怎麼就罪有應得了。
就這樣,我和哥哥冷戰了幾天。
接連好幾天我沒有理會過哥哥。
他也明白我的顧慮,並未說太多,隻是比從前更加寵愛我。
今天是陰雨天,窗外放著的梔子花被雨水拍打地無精打采,我將花盆放在了離窗台比較遠的陽台處。
哥哥穿著黑色背心從健身房走下來,正想開口詢問什麼,但又欲言難止。
明天就要考核了,如果我的成績可以通過研究所的考試,我就可以成為哥哥手底下的科研人員。
“哥哥。”我這幾天終於開口叫他,哥哥肉眼可見的眉頭上揚。
“怎麼了?”哥哥緩緩走下來,抬手又揉揉我的頭。
“明天考核是你出題嗎?”我別扭得拍他的手,又同時希望他可以多**幾下。
哥哥似乎識趣的拿來自己濕熱的手掌,故作思考,“嗯……是媽媽出題,我沒看過題,但肯定很難。”
回想起媽媽的模樣,還是一年前雷厲風行的樣子。
利落的黑色長發留在耳後,穿著白色大褂的時候不苟言笑,她溫柔又冷酷,對我和哥哥的關心甚少但十分在意。
研究所的一把手,人類後起的科學家,“救世主”的“母親”。
“不過你也不用擔心,希微的能力一向很出眾,一次就可以過了。”哥哥又習慣性的**著我的腦袋。
哥哥十五歲就通過了考核了,人們歡呼著有著怪物和人類共同血脈的“救世主”,他們相信“救世主”在不久的將來可以拯救他們。
我抱著滿是熱汗的哥哥,臉頰貼在哥哥寬大厚實的胸膛上,耳邊聽著他強勁有力的心跳聲越來越快。
“希微,我身上都是汗……”哥哥似乎有些為難,在推開我和放縱我之間猶豫徘徊。
“哥哥,我們以前就這樣抱著睡覺呢,怎麼長大了就生疏了?”我假裝有些抽泣,眼圈泛紅抬頭看哥哥,雙手握緊他有些汗濕的背心。
“不是,好,好吧,不過我得快點去洗澡。”哥哥在放縱我這件事上非常在行,隻要我一哭他就拿我沒轍。
我也知道,抱了一會兒就放哥哥去洗澡了。
坐在床邊望向窗外傾盆大雨,我將右手放在自己的心髒處,不語的聆聽身體的躁動。
這個聲音像玻璃窗邊漸漸長起的苔蘚,陰暗又潮濕。
雨落處,靜聽著此起彼伏的敲擊聲。
我拿著暗生的情愫悄無聲息的躲在無人知曉處,望著人們敬仰的“救世主”。
“救世主”無人不喜,他溫和又善良,無怨無悔為人類未來奉獻自己的青春,他就是黎明前的曙光,荒漠的綠洲。
仰望少年“救世主”,隻是所有人都會做的事。
所有人都可以對“救世主”產生愛意,可隻有我不行。
第二天,我拉著哥哥的衣角被他帶到了研究所的考試院。
那是我第一次來研究所,在此我進行了消殺工作和防護,我想阿康應該躲過了這些繁瑣的東西才被不幸感染,想到這我就痛恨研究所疏忽管理。
“你是希微吧,好久沒有見到你了,都長這麼大了呀!”是研究所的一位阿姨,她是爸爸媽媽的同事,“都十五歲了怎麼還握著哥哥的衣角,時間過得好快呀,上次見你握著哥哥的衣角還是在你小豆丁的時候呢……”
“周姨,您就別說笑了,快帶她去考試吧。”哥哥為我打著過場,攬著我的肩膀在周姨的帶領下來到準備區。
“還有一個小時就考試了,不用緊張。”哥哥唇角彎彎,灰藍色的瞳孔裏溫和的含著我的模樣。
“我沒緊張。”我笑著抱著哥哥的手臂,“哥哥,我要是成為你的研究學生,你不能偏心呀,得一視同仁所有人知道嗎?”
“還說沒緊張,剛才肩膀都緊張得不敢動。”哥哥輕輕拍著我的肩,又刮了刮我的鼻子,“還用你說,帶著一群未成年小孩研究我自己能不一視同仁嗎。”
哥哥總是不在意自己被研究的苦楚,所有人都在感謝他的付出,隻有我會心疼他的痛處。
可是我卻不能表現得太明顯。
我快進去考試的時候,哥哥的研究室出了問題就被學生帶走了。
他放心不下研究室也放心不下我,我當然不能太自私,隻能心口不一對他說,你快去吧。
可是心裏卻不僥幸想著早一天不出事玩一天不出事,非要在我快考試的時候出事。
考試內容沒有哥哥說得難,我比別人快十五分鍾做完,就站在操作台邊看著窗外。
陽光傾瀉,灑在研究所白色莊嚴的牆體,昨夜雨疏風驟,今天隻有微微潮濕和陰冷。
目光不知不覺落在半透明的彩窗邊,看見了一個和哥哥酷似的身影。
我心花怒放,恨不得時間快些結束。
等考試宣布結束,我迫不及待的來到了哥哥身邊,貼著他的臂彎撒嬌著說考試好難。
哥哥揉揉我的頭,溫和和我說話。
其他人都聚在哥哥附近,欲言又止卻步步緊逼的樣子,我想當識趣鬆開哥哥結實的手臂,開朗的笑道,“哥哥,他們好像有事問你。”
話說這群人都聚在哥哥周圍,詢問研究相關的事宜。
在荒城裏能學習的人非富即貴,不是什麼人都可以有學習的機會,哥哥和爸爸媽媽一樣不會浪費任何一個研究人類光明未來的人才。
我站在一旁,看著被眾星捧月的心上人。
心中不禁泛起驕傲來。
等哥哥終於把他們打發走了,我也在考試院中心的噴泉待了好一會兒了。
“在想什麼呢?”哥哥的眼眸是灰藍色的,和考試院白牆上一塊彩窗一般的顏色。
無暇又美好。
“我在想哥哥這麼受歡迎,我都有些吃醋了。”我又靠在哥哥的臂彎上,朗聲笑道,“等我考試結束了,哥哥可以帶我出城玩嗎?”
有些人在荒城裏待上一輩子不願意出去麵對野外未知的危險;有些人則會迫不及待想離開荒城去挑戰一切未知的危險。
而我是後者。
從小待在荒城裏的我,享受著科研人員的福利,從未受過過多危險和苦楚,這讓我對安逸的生活有些厭倦,想到城外的一切我全身細胞與之沸騰,挑戰未知的東西對於我來說實在新鮮。
聞言,哥哥沉默了一會兒,把我帶上越野車的副駕上坐好也沒有答話。
我又忍不住問了一遍,哥哥握緊方向盤,還是未答,將我帶到了另一處。
“我們去哪裏?”我有些擔心地詢問他,搖開車窗去看外麵的景觀。
一大片一大片的綠色,大抵是哪處曾經的公園。
良久,“烈士陵園。”
我蹙眉不解的看向他,手裏不自覺握緊衣角,“哥哥……”
來到這裏,荒蕪萬千,並非曾經的生機勃勃。
“希微,成為科研人員並不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情,相反,你得守著老百姓的壓力為人類未來謀出路。”哥哥帶我來到一處山崖,威風凜凜,他接著道,“你從小享受著科研人員的國家福利卻不知普通人連你平時愛吃的蛋糕和房間裏的梔子花都見不到,這也是要付出代價的。”
代價?
代價就是哥哥擁有著怪物和人類的基因,享受著人們望塵莫及的生活物質,一輩子都要被人們剝開縫合紮針抽血研究嗎?
那我代價是什麼呢?
是看著自己所愛之人受盡苦楚,還是我的未來也是研究他的劊子手呢?
“那我也要付出的代價嗎?哥哥。你也是嗎?”我麵色難容,抬頭去看微微愣住的哥哥。
晚風牽過我黑色的發絲帶到了哥哥厚重溫涼的手心,他徐徐挽過我的發絲,低頭用他那雙動情的灰藍色雙眸注視著不爭氣的我。
“你的代價就是一輩子待在研究所,幾代人都要研究一個項目直到……直到人類文明再現奇跡。”哥哥柔聲細語著,像是怕嚇著我。
他總是千般嬌縱我,總是害怕我受苦。
但是他知道隻有我成為科研人員才可以一輩子享受普通人仰望不可及的生活物質。
李玄同寧可鎖住我的自由,也要鎖住我的物質生活。
隻有真正經曆過普通人的痛苦才明白這一切的來之不易。
我牽著哥哥的衣角,像從前一樣,歪著頭不解問道,“哥哥,你也是嗎?”
“我也是,我一輩子都要背負著”救世主”的稱號,直到我死前為人類未來留下足跡和曙光。”
不,他不一樣。
他要一輩子都被所有科研人員解刨縫合抽血化驗研究。
李玄同比我苦多了。
受盡折磨還要對著我說人類未來文明。
狗屁,我兩個都要。
我要李玄同成為真正的救世主,也要人類文明的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