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象廣場的男裝區色彩斑斕，謝雲清跟著邱瞳走過掛滿亮片夾克的櫥窗時，被那亮片的光反射得眼花繚亂。導購小姐迎上來時，他下意識往邱瞳身後躲，道袍袖擺掃過陳列架上的領帶，嚇得導購小姐慌忙扶住搖搖欲墜的絲巾盒
    “您好，想看點什麼？”導購小姐職業化的微笑在觸及謝雲清的道袍和束發玉冠時，微妙地停頓了一下，“是……古風愛好者？”
    “不是，”邱瞳搶先一步，指尖不著痕跡地推了謝雲清一把，“想試試現代休閑裝，有……低調點的嗎？”
    導購小姐很快反應過來，領著兩人走向休閑區，沿途介紹：“這邊是棉質T恤，夏季透氣舒適，圖案也比較清新……”
    她目光掃過一排T恤，精準地抽出一件印著憨厚小熊的白T，舉到謝雲清胸前：“這個！和你拖鞋絕配！”
    “邱姑娘！”謝雲清像被燙到般後退，背脊撞上衣架，發出輕響。他瞪著T恤上圓滾滾的熊，想起觀裏偷啃玉米的野兔，喉頭發緊，“小道……穿不得”
    “為什麼穿不得？怕什麼？又不去做法事！”邱瞳歪頭看他，不容分說的將T恤塞進他懷裏，指尖戳戳他僵硬的肩，“試試嘛，我挑的”
    謝雲清攥緊道袍下擺，耳尖燒紅，餘光瞥見導購小姐憋著笑的表情，最後視死如歸地進了試衣間。狹小空間裏，明亮的燈光讓他無所遁形，鏡中道袍的身影，與手中柔軟的、印著蠢萌小熊的白棉布，形成尖銳對峙。他一層層褪下穿了二十年的“盔甲”，**暴露在微涼空氣中，竟有些不習慣的瑟縮
    套上T恤的過程笨拙而艱難，布料糾纏，手臂像被卡住的木偶。廢了好一番功夫終於穿好，鏡中人卻陌生得刺眼，寬大白布覆蓋清瘦身形，胸前小熊咧嘴傻笑，與他茫然窘迫的表情形成荒誕對比。飄逸仙氣蕩然無存，隻餘下無處遁形的“幼稚”，布料緊貼皮膚，遠不如道袍內襯舒適
    “青空道長？換好了嗎？”邱瞳的聲音帶著笑意在門外響起，還輕輕敲了敲門。謝雲清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拉開了試衣間的門
    門外等候的邱瞳和導購小姐同時望過來。導購小姐職業素養極好，隻是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下，隨即恢複了微笑。而邱瞳——“噗嗤！”她毫不客氣地笑彎了腰，眉眼彎著，“哈哈哈！小道長，你……好可愛！”她圍著他轉，像鑒賞著什麼新奇展品
    謝雲清的臉瞬間漲得通紅，耳尖更是紅得滴血。他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手指下意識地揪著T恤的下擺，想把那隻顯眼的小熊藏起來。“邱姑娘，莫要取笑……”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沒取笑，”邱瞳努力繃住，“就是……嗯，反差萌！”替他理好翻卷的領口，指尖擦過微涼鎖骨，激得他一顫，“不過嘛，”她摸著下巴，煞有介事地打量，“領子好像有點歪，而且……”她捏捏鬆垮的肩線，“這裏有點鬆垮，不太合身”
    導購適時解圍：“先生初次嚐試？T恤可能不太襯您氣質。試試新到的亞麻襯衫？透氣挺括，帶點複古感”她指向一排素色襯衫
    謝雲清如蒙大赦，立刻點頭：“好，就試那個”他幾乎是逃也似的鑽回試衣間，迅速扒下那件讓他“身敗名裂”的小熊T恤，仿佛那是什麼燙手山芋
    導購遞來一件淡青亞麻襯衫。顏色接近道袍，材質也顯得更“正經”些，謝雲清稍鬆口氣。雖然扣扣子時指尖微顫錯了一顆，但鏡中人已順眼許多——淡青襯出清冷膚色，寬鬆版型掩去過分清瘦，比道袍多了利落，少了幾分仙氣，添了一絲文雅的煙火氣
    再次開門，邱瞳眼睛驟亮：“哇！這個好！”她快步上前，利落地解開錯扣重新扣好，“這才對！多精神！”她轉向導購，“麻煩配條淺卡其休閑褲，寬鬆款”
    鏡中形象確實比小熊順眼，謝雲清心中抗拒稍減。接過褲子回試衣間。係帶腰封換成金屬搭扣和拉鏈，又是一番笨拙摸索，穿上後，布料包裹雙腿的束縛感依舊陌生
    當他穿著淡青色亞麻襯衫和淺卡其色休閑褲走出來時，邱瞳滿意地拍手：“完美！這才是我們青空道長的紅塵新形象嘛，”她圍著他轉了一圈，又拿起一雙淺口的帆布鞋遞給他，“來，把鞋也換上試試”
    謝雲清脫下自己的布鞋，換上那雙輕便的帆布鞋。腳感意外的舒適，比他想象中輕便很多，但沒有了布鞋那種踏實感。他試著走了兩步，感覺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舒服吧？比你布鞋強多了，而且和這身衣服多配”邱瞳笑容燦爛。謝雲清低頭看著陌生的自己，再望向鏡中那熟悉又陌生的青年，五味雜陳。輕便是真，卻總覺少了什麼，他下意識摸向空蕩的腰間——那裏本該懸著三清鈴或桃木劍，此刻卻什麼都沒有
    “嗯……尚可”他最終給出了一個中肯的評價，目光卻忍不住瞟向衣架上那件被他脫下的道袍。那熟悉的顏色和布料，此刻竟讓他感到一絲莫名的安心
    “尚可就是很好！”邱瞳自動翻譯，雷厲風行開始掃貨，“就這套！再拿兩件換洗襯衫褲子！”她又抓起幾件純色無圖T恤，“這個在家穿，舒服”
    謝雲清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再看看購物籃裏迅速堆積起來的衣物，終於忍不住開口：“邱姑娘，這……太多了，而且……”他聲音低了下去，“花費……”
    “說了是”保護費”！”邱瞳打斷，拿起一件藍條紋襯衫比劃，“這件也好！別操心錢，我邱老板這點錢還是有的。”她湊近，壓低聲音帶著狡黠，“你看，現在多好看，街上誰還盯著你道袍看？省心，對吧？”
    她突然的靠近和帶著花香的氣息讓謝雲清微暈，“多好看”三字更是燙紅他耳根。看著她亮晶晶的期待眼神，拒絕的話滾了滾，終化作一聲輕歎，默默點頭
    罷了，見邱瞳的模樣，看來是躲不過了。從“吞衣鐵箱”到“小熊T恤”，再到這身“尚可”的新衣，他正被眼前這人溫柔而“霸道”地重塑。腳上兔耳拖鞋的“陰影”，似乎在新行頭下淡去。隻是目光掠過孤懸的道袍時，“青空道長”的清寂，悄然裂開一道縫隙，透進窗外都市的流光
    暮色漫進梧桐巷。謝雲清懷裏的購物袋蹭著新換的亞麻襯衫。淺卡其褲掃過台階，他下意識提褲腳——動作似撩道袍，卻隻觸到平滑棉布邊緣。花店玻璃門內，小招財蹲在收銀台上，第三隻眼幽幽轉動，映出他淡青色的身影
    推開花店門，小藍“嗡”地撲來，翅膀上沾著的熒光粉落在謝雲清運動鞋上，在邱瞳身邊上飛下飛一通：“阿瞳騙妖！藍莓呢？”卻在看到謝雲清的新裝扮時發出驚呼：“道長哥哥穿凡人的皮！”
    “是”換衣服”，不是”蛻皮”。”邱瞳笑著彈了下它翅膀，轉身從購物袋裏翻出個小盒子，“抱歉哦，太晚了沒有新鮮藍莓了，但是給你買了花蜜潤唇膏，別再偷喝蜜漬了”小藍立刻撲棱著翅膀去叼盒子，熒光粉在暮色中拚出“謝謝阿瞳”
    浴室熱氣氤氳，鏡中人發梢滴水，新衣領口微敞，露出鎖骨，陌生感揮之不去。邱瞳的話在耳邊響起：“紅塵煉心，不是讓你躲在道袍裏。”謝雲清擦幹頭發，窗台多肉凝著水珠，暮色中晶瑩。外間傳來邱瞳哼歌和食物香氣，竟比山觀晚課鍾聲更令人心安
    謝雲清換上邱瞳買的純棉家居服，淺灰色的T恤，胸前印著極小的雛菊圖案。他看見客廳茶幾上放著他洗淨的道袍，被邱瞳仔細熨燙過，疊得四四方方，旁邊還放著個裝著柏子香的小瓷罐
    “怕你不慣洗衣液味，”邱瞳從廚房探頭，“香放床頭？”謝雲清點頭，指尖撫過道袍熟悉的溫度。小藍趴在花上打盹，翅上熒光粉如碎星撒落葉片，小招財盤踞窗台，第三隻眼半眯，尾巴輕甩
    “吃飯啦！”邱瞳端出碗筷，三菜一湯，還有他喜歡的陳皮豆沙包。謝雲清坐下時，發現自己的位置旁多了個小碟子，裏麵放著幾塊去了核的草莓，應該是給小招財的加餐
    “嚐嚐這個，”邱瞳夾來一塊鬆鼠鱖魚，“新學的。”魚肉化開，酸甜醬汁裹著鬆子香脆。望著她期待的眼神，謝雲清忽然覺得，身上襯衫與道袍之間的溫差，似乎在這飯菜熱氣裏，慢慢消融了。如同小藍翅上的熒光，終是落進花裏，成了另一種人間的靈犀
    睡前整理衣物時，謝雲清在購物袋底層發現個粉色紙袋。打開一看，裏麵是雙印著小兔子的白色棉襪，是今天新買的那些，還有張便利貼，字跡力透紙背：“舊襪子不許再補了——邱瞳”
    他攥著襪子，低笑出聲。月光爬上窗台，多肉葉尖凝露，如墜落的星子。他忽然想起白天在商場，邱瞳替他挑選衣服時，指尖在貨架間遊走的模樣，那動作像在給花束修枝，帶著溫柔的專注
    新襪放入藤箱，桃木劍靜立牆角，劍穗紅絲線與運動鞋上熒光星點遙映。窗外梧桐葉沙沙，混著遠處便利店霓虹輕響。他摸了摸床頭鬧鍾，黑色屏幕數字跳動，恍如山觀銅漏的水滴
    關燈前，目光落向窗台。邱瞳新送的多肉旁，不知何時多了株小藍采來的野菊，插在礦泉水瓶裏，於月光下輕輕搖曳
    謝雲清驀然明白，師父說“人間草木皆有靈”，原是因為人間有真情，方令一草一木生了溫度
    就像此刻，他道袍上的雲紋，與邱瞳發間的雛菊，在這萬丈紅塵裏，悄然織就了一片溫柔的雲
    夜漸深，萬籟俱寂。一陣極輕微的、仿佛齧齒類生物啃噬的“窸窣”聲，穿透了玻璃窗的微隙，鑽進謝雲清半夢半醒的耳中。那聲音，斷斷續續，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貪婪
    他倏然睜開眼，睡意全無，道觀多年清修養成的警覺，讓他對深夜異響格外敏感。不是小招財的抓撓，也絕非小藍翅膀的振顫。
    側耳細聽，聲音似乎來自……後院花圃？
    空氣中，一縷極其淡薄的、混合著泥土腥氣的甜膩異香，如同遊絲般飄來。這香氣陌生而詭譎，絕非邱瞳常用的香露或店中花材的味道，更非小藍翅膀上沾染的藍花楹蜜的清甜
    謝雲清悄無聲息地坐起身，黑暗中，指尖下意識地在虛空中掐了個辨氣訣。目光如電，穿透黑暗，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幕。
    後院的月季叢，在清冷月光下投下濃重的、搖曳不定的花影。那“窸窣”聲，仿佛就藏匿在那片花影深處，一絲寒意，悄然爬上脊背。這看似寧靜溫馨的花店之夜，似乎……並非隻有草木在呼吸
    他輕輕掀開薄被，赤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道袍掛在床頭，但他隻穿著那身淺灰色的雛菊家居服，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滑向通往內院的後門
    指尖凝著一點微不可察的靈光，輕輕按在門鎖上，鎖舌無聲滑開。他推開一條僅容側身的縫隙，閃身而出。
    夜風裹挾著濃鬱的花香撲麵而來，瞬間淹沒了那絲若有若無的甜膩異香。月光如水銀瀉地，將小院照得半明半暗。他屏住呼吸，凝神細聽，那“窸窣”聲竟消失了
    辨氣訣的感應也變得模糊不清，仿佛被滿園的花香徹底稀釋、掩蓋。謝雲清放輕腳步，如貓般潛行至月季叢旁，他蹲下身，指尖拂過沾著夜露的花瓣和葉片。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泥土、莖稈、花蕾……沒有明顯的啃噬痕跡。月光下的泥土平整，除了幾片自然凋落的花瓣，並無異樣
    難道……是錯覺？
    他蹙緊眉頭，指尖撚起一點濕潤的泥土，湊近鼻尖。除了泥土的腥氣和月季本身的馥鬱，那絲甜膩的異香已杳無蹤跡
    辨氣訣再次施展，指尖靈力微顫，一縷無形的感知絲線般探出，試圖纏繞住那絲異香的源頭。然而，甫一離體，便被洶湧撲來的月季濃香、濕潤的泥土氣和冰冷的夜露息層層包裹、衝散，如同墨滴入海，瞬間消融無蹤，再無其他
    辨氣訣失效……要麼是那氣息太過微弱且善於隱匿，要麼就是……這滿園的花木靈氣過於旺盛，天然形成了一層屏障？
    在花圃邊緣，靠近圍牆的陰影處，謝雲清目光一凝。那裏的泥土似乎比其他地方略鬆軟一些，隱約可見……一個極其小巧、模糊的印記？像是什麼小獸的爪尖輕輕點過，又被夜露或微風迅速撫平，幾乎無法辨認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丈量了一下那幾乎難以察覺的凹陷，尺寸極小，形態特異。那爪印的形狀，雖模糊，邊緣卻異常光滑圓潤，不似尋常獸類爪甲的粗糙刮痕。指尖殘留的觸感，隻有濕潤微涼的泥土——一無所獲
    謝雲清站起身，夜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帶來一絲涼意，他環顧寂靜的小院，隻有月光和花影。那“窸窣”聲與異香，如同午夜驚醒時殘留的夢魘碎片，真實感正迅速消退
    或許是初入紅塵，心神未定，連這花店的夜也聽出了幻音？他自嘲地搖了搖頭，帶著一絲未能抓住線索的疑慮，悄無聲息地退回屋內，輕輕合上了後門
    重新躺回床上，窗外依舊隻有梧桐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城市模糊的低鳴。他將邱瞳給的柏子香小瓷罐握在手心，熟悉的清冷氣息絲絲縷縷沁入心脾，試圖驅散心頭那團因模糊爪印和詭異甜香凝結的、揮之不去的疑雲
    睡意再次朦朧襲來，那模糊的小爪印和轉瞬即逝的甜膩香氣，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隻在意識邊緣留下幾圈微瀾，便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