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地上的白笙染聞言，烏黑的眼珠輕輕一轉，仰起紅彤彤的小臉，眼底盛滿幹淨的向往，軟糯稚嫩的童音真誠又懇切：“世人皆說，國師大人心懷蒼生，悲憫世人。我無家可歸，顛沛流離，唯願追隨大人，潛心修道，此生侍奉左右，絕不生二心。”
    字字乖巧，句句溫順，挑不出半分錯處，完美貼合了世人對良善稚童的所有想象。
    可淩柳隻是垂眸靜靜看著他，眼底淡漠依舊，無半分動容。
    祁月國師的規矩，仿佛刻在他如今的這一具身體裏，這種沉重的枷鎖感，讓他也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祁月國舉國奉神，國師為天神信使，立無情之道、守聖潔之身，不納門徒、不結塵緣、不染情愛、不沾俗世牽絆。百年以來，曆任國師皆是孑然一身，孤守玉竹清軒，伴星月度餘生，從未破例收徒授業。
    更何況，他看著眼前陌生又熟悉的白笙染，還有，他眼中自以為藏得很好的野心。
    狂妄，偏執，陰鬱……
    這和淩柳所認識的哪個白笙染，沒有半分相似之處。
    淩柳薄唇輕啟，語氣溫和：”我修無情大道，不收弟子，你回去吧。”
    短短一語，輕飄飄落下，卻瞬間擊碎了白笙染精心維係的所有期待。
    跪在地上的少年身軀驟然一僵，方才熠熠生輝的眼眸瞬間黯淡大半，長長的睫毛簌簌輕顫，泛紅的眼尾瞬間蓄滿了水光，看起來委屈又可憐。
    他死死咬著下唇，不肯落淚，也不肯起身，執拗地跪在原地，小聲哀求：“大人……狗兒很乖的，狗兒不會添麻煩，求求您收下我吧。”
    無論他如何哀求，如何示弱，木桌後的白衣之人始終無動於衷。
    淩柳靜靜看著他哭鬧隱忍、百般哀求，一種隱隱的疼痛從心髒蔓延至全身。
    僵持許久，少年見淩柳心意已定，半分鬆動皆無，眼底的光亮徹底熄滅。
    他緩緩垂下頭顱，聲音低啞失落：“……狗兒知曉了。”
    隻是那垂落的眉眼之下，藏著無人窺見的陰翳與不甘。
    拜師之路，徹底斷絕。
    可少年絕不可能離開淩柳半步。
    自那日街頭一眼望見白衣絕塵的國師，這顆心便徹底栽了進去。他不要道法、不要仙途、不要盛名，他隻要留在淩柳身邊，隻要這世間唯一的神明，成為他一人的歸處。
    師徒名分不得，那便另尋他法。
    此後數日，少年徹底收斂了所有哀求，安靜乖巧地待在國師府中。
    他不吵不鬧，不卑不亢，每日天未亮便起身，清掃玉竹軒庭院、擦拭石桌欄杆、烹煮晨露清茶，將府中細碎瑣事一一打理妥當。他聰慧懂事、手腳勤快，從不逾越分寸，亦不再提拜師之事，隻安安靜靜守在淩柳身側。
    府中上下皆覺得，這是個懂事聽話的好孩子。
    唯有淩柳，始終覺得他帶著目的靠近自己，這段記憶，白笙染從沒有跟他提過。他也看不破。
    時日緩緩流逝，深秋霜寒漸重，山中風冷露重。淩柳體質清寒，本就無半分靈氣護體，每逢寒季，周身經脈便會滯澀寒涼，修行極易耗損心神。
    這日傍晚，晚風蕭瑟，林葉簌簌。
    少年細心察覺淩柳眉宇間淡淡的倦色與寒涼，小心翼翼上前躬身請示，言說後山隱秘溫泉暖意融融，無人驚擾，可驅寒靜養。
    淩柳本就隨性疏淡，不拘俗世小節，聞言微微頷首，應了下來。
    後山溫泉隱於竹林深處，隔絕塵囂，四周青石圍砌，草木環合，暮色四合之時，水霧嫋嫋升騰，朦朧漫天夜色。暖泉活水潺潺流動，溫潤浸骨，洗盡深秋所有寒涼。
    少年隨侍身側，步步緊隨。
    暮色朦朧，水霧翻湧，將周遭一切暈染得溫柔繾綣。褪去了朝堂祭祀的肅穆儀容，卸去了眉間所有淡漠疏離，此刻的淩柳素顏無塵，膚如凝脂，骨相清絕，白衣散落，眉眼清冷似九天謫仙，不染半分凡塵煙火，聖潔得令人不敢直視。
    一池暖泉，兩人共處。
    少年立於水霧一隅，悄悄抬眼，凝望那道清冷絕塵的身影，心髒在胸腔裏劇烈跳動，久久無法平息。
    近在咫尺的神明，溫柔、幹淨、孤冷。
    如此美好的人，他哪怕是去奪、去搶、用盡一切不堪的手段，也要把人禁錮在自己的一方天地之內。
    這一刻的溫柔相伴、無人打擾的秘境獨處，徹底放大了少年心底所有的貪戀。溫順徹底退讓，偏執悄然瘋長。
    他默默立在水霧之中，將這一幕深深鐫刻心底，暗暗發誓……
    溫泉水霧散盡，夜色徹底沉落。
    淩柳歸返玉竹軒靜養，庭院燈火漸次熄滅，整座國師府陷入沉沉寂靜。
    夜深人靜，萬籟安眠。
    所有人都沉入酣夢，唯有偏房之內，年少的少年睜眼無眠。
    白日溫順乖巧、唯唯諾諾的模樣盡數褪去，少年端坐床榻，眼底一片沉沉幽暗，再無半分孩童純粹。
    他心底的鬱結與不甘，早已堆積如山。
    他日日俯首侍奉，步步追隨遷就，傾盡所有溫順討好，可淩柳眼底永遠是淡漠、是疏離。
    神明高高在上，悲憫眾生，唯獨不偏愛他一人。
    這份無望的追隨，快要逼瘋他隱忍的執念。
    思慮輾轉，終是按捺不住心底躁動。
    白笙染悄然起身，動作輕緩無聲，避開府中值守暗衛，趁著沉沉夜色，悄然潛出國師府，奔赴城外桃林。
    夜色幽深，桃林寂寂，晚風卷著殘葉簌簌作響。
    紅衣颯然的女子立於林間，眉眼邪魅英氣，正是肖夭夭。
    她看著眼前褪去所有稚氣、眼底覆滿陰霾的少年，附身跪地：“染大人，君上說讓您盡快動手。”
    染祀斜睨了一眼跪在眼前的人，語氣平靜：“你去告訴君上，祁月氣數未盡，還不是時候。”
    肖夭夭抬頭看眼前人，語氣質疑：“大人，莫不是真的對那位動了惻隱之心？”
    染祀抬眸望月，月色清冷落於他稚嫩的眉眼，卻暖不了半分心底寒涼。
    他嗓音尚帶孩童青澀，卻藏著與年紀不符的沉鬱偏執：“我俯首追隨，溫順相伴，換不來他半分垂憐。他修無情道，心似寒冰，我守再久，亦是徒勞。”
    肖夭夭抬頭看月，字字鋒利，直刺人心：“既然溫柔無用，那便不強求順遂。他無情，你便擾他紅塵。他聖潔，你便碎他道心。求不得，便強取。守不住，便掠奪。”
    一語落地，徹底擊碎染祀最後一絲隱忍克製。
    少年眼底徹底燃起瘋狂的執念，溫順盡數消亡，偏執徹底生根。
    而此刻，玉竹軒內，安然靜坐的淩柳，正遭遇識海翻天覆地的劇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