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川忍了好多天，在眼睜睜看著淩識也成為了酒吧的常客——哦不是，應該說是尹昇的常客，畢竟人家次次來都往地下室跑——後終於憋不住了，趁著窩在尹昇地下室裏嗑瓜子的工夫他一定要問問清楚。
    齊川和尹昇大學時候就認識了，四舍五入一下也是認識十年的人了，再四舍五入一下他也算是看著尹昇長大的，他雖然沒什麼立場，但是也不能容忍自家好好的大白菜就這麼被豬給拱了呢。
    雖然說人家是豬有點侮辱人。
    “你和那個……那個淩總是怎麼回事？”齊川裝作不經意地問。
    “什麼怎麼回事？”尹昇正在琢磨他的新配方，頗有些不在狀態。
    齊川憤憤道：“他這幾天老往咱們這來，你都好幾天沒去看簡哥那兒了，你都答應了人家的。”
    其實尹昇也就三四天沒過去，齊川也就是尋個由頭硬起話頭。
    “我今天就去。”尹昇終於舍得抬頭了，但是看的是牆上的掛鍾，“還早，我晚點再過去看看。”
    那破地方，尹昇實在是多呆一會就覺得被吵得頭疼。
    “你知道我想說的不是這個。”齊川咄咄逼人。
    “那你倒是有話快說有屁快放。”尹昇才懶得和他打啞謎，一天天吃飽了撐的。
    齊川裝不下去了，“蹭”的一下竄到尹昇麵前：“他一看就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類型，就渣男一個，你和他玩，別到時候被他啃得骨頭渣都不剩。”
    “你怎麼知道的？”尹昇終於肯給他一個正眼了。
    “我那天看見他他他他……”齊川磕磕巴巴地也沒磕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他對你就是……
    齊川和尹昇認識這麼多年，他什麼人齊川能不知道嗎，早些年還在上學的時候尹昇擱學校門口那個酒吧幹兼職，上班時間笑得和朵花似的，桃花眼一眨齊川似乎都能聽見滋滋的電流聲兒，兩句話就能哄得人心甘情願一杯接一杯往下灌。
    齊川最開始也以為尹昇就是到處留情的中央空調，還因為這事兒鬧了點不愉快，後來接觸了才發現，尹昇這個人啊，別說談戀愛了，就連朋友圈子都小得可憐，所謂的情聖也是上班限定，下了班誰來都不好使。
    所以那天的事情給齊川衝擊很大，他原來以為尹昇是知道的，所以也就沒說，等著尹昇到時候自己處理，但是這麼些天尹昇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和淩識還是相處如常，齊川也就拿不準尹昇到底是知情還是不知情，該不會真的是那男的趁人之危吧……
    齊川越想越擔心，本著朋友的角度，還是覺得要創造一個機會和尹昇說一下。
    尹昇手裏的動作一頓，隨即神情淡然地拋出一枚重磅炸彈：“是我先動的手。”
    “你這——”齊川驚呆了，一句也說不出來。
    這麼些年，齊川隻聽說過有人纏著他尹昇搞曖昧的份，頭一回聽見尹昇嘴裏說出“是他主動”這四個字，而且對方還是個男的，多新奇啊……齊川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不聞不問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錯誤，淩識除了帥點有錢點身材好點完了大方點，這到底哪裏好了，怎麼就……能讓他們家尹哥主動呢？
    “拋開長相和有錢，他到底哪裏——”
    沒等齊川說完尹昇便打斷了他，一字一頓道：“——我拋不開。”
    齊川被噎住了。
    “而且你沒聽過一句話嗎？”尹昇拿著量酒杯從酒缸裏取出定量的酒。
    “什麼？”齊川有種不好的預感。
    尹昇利落地將酒液從量酒杯倒進玻璃杯裏：“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啊……”
    齊川霎時打了個寒顫，他全明白了，合著這兩人一個周瑜一個黃蓋，倒是他瞎了還上趕著擔心這——真是鹹吃蘿卜淡操心。
    “您老自個風流去吧……”齊川拍了拍手上的瓜子殼嗤道，“我上去了。”
    再多管他的閑事我是狗——齊川一邊走一邊憤憤地想。
    牆上的時間緩緩指向了八點，尹昇也準備出門，一出地下室就迎麵撞上了齊川。
    “天氣預報說晚上可能會下點雨，你要不拿把傘？”齊川叫住他。
    “不用，我去看看就回來，而且出門就是地鐵站，用不上。”尹昇拒絕了。
    齊川知道尹昇這個人懶得出奇，出個門總是啥也不願意多帶，揮揮手也就任由他去了。
    從尹昇走出地鐵站開始，右眼皮就一直在跳，雖然尹昇是堅定的唯物主義科學戰士，但他還是加快了腳步，琢磨著看一眼就趕緊回去。
    但是進門一瞬間他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簡風的酒吧裏魚龍混雜，音樂聲很大，而且放的都是節奏感很強的音樂，讓人一聽就不自覺地跟著扭動，燈光也搭配著做得五顏六色光彩炫目，令人眼花繚亂。但尹昇還是第一時間就看見了令人心驚的一幕。
    卡座區最右邊的角落裏，燈光沒太照到地方，三男三女，有兩個女孩不知道被喂了什麼東西，神誌不清地癱在旁邊，剩下那個被三個的男的圍著，兩個男人把那姑娘按在沙發上，剩下那個染著黃毛的男人捏著她的雙頰在往她嘴裏灌什麼東西，女孩在掙紮，在呼救，但是都湮沒在了酒吧震耳欲聾的音樂中，從尹昇的角度隻能看見女生不住掙紮的腿和手臂，還有如鬼怪一般不住扭動的背影。
    那一瞬間似乎所有的音樂和燈光都如潮水一般褪去了，一切都變成了黑白色，尹昇耳朵裏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眼裏隻剩下了女孩徒勞掙紮的四肢和那個擋在女孩身前的如洪水猛獸一般的背影，尹昇迅速做出反應，隨手抄起手邊的家夥，輕手輕腳地走過去，用盡全力對著那個黃毛的腦袋砸了下去，黃毛一個踉蹌，手裏的那個小瓶子也隨即滑落在地。
    那人似乎反應有些遲鈍，呆了好一會兒才扭頭過來看著尹昇。
    “**——”
    那人麵目猙獰地朝尹昇撲了過來，操起酒瓶子就要往尹昇頭上砸，尹昇一個閃身躲開，玻璃瓶砸到尹昇身後的架子上，碎片四濺開來。
    酒吧裏瞬間亂作一團，刺耳的音樂聲，尖叫聲，玻璃碎裂聲不絕於耳，人們都往門口湧動而去，生怕波及自身。
    雖然尹昇是一打三，雖然對麵那仨又是酒又是毒的早就把身體給掏空了，根本就不是尹昇的對手，但是約莫是嗑藥的原因，精神狀態異常亢奮，糾纏起尹昇來沒完沒了，還專往肚子上撞，尹昇借助旁邊可以拿到的任何東西，拿到什麼都一股腦往那三個人頭上招呼。
    一片混亂中，嘹亮的警笛聲突然出現。
    “警察，住手——”
    “不許打了，蹲下，都把手舉起來——”
    尹昇緩緩舉起雙手，配合地蹲下了，後來他才知道，是剛剛他和那三個纏鬥在一起的時候，那女孩趁亂跑了出去，報了警。
    從公安局做完筆錄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離尹昇原定的回家時間晚了不少，而且他還要去處理那個一片狼藉的酒吧，尹昇索性也不著急了，慢悠悠地往外走著，剛走到公安局門口的時候，突然聽見後麵有人在叫他，聲線還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您好——”
    尹昇停下了腳步，轉過了頭，是剛剛差點被灌藥那個女孩。
    天氣有點悶熱，女孩跑得氣喘籲籲，臉頰和脖子處還有被掐而殘留的淤青，看著像隻是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衣服就匆匆追過來了。
    女孩見尹昇停了下來，快跑了幾步，追上了尹昇。
    “今天謝謝你救了我們。”女孩對著尹昇鞠了一躬。
    那三個女孩今年都剛上大一，十八九歲的樣子，本來是三人一起出來玩，在酒吧裏遇見了那三個男的說是請她們喝酒還說一起玩，三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也沒多想就答應了，後來這個女孩中途一個人去上了個廁所，出來就看見自己的同伴神誌不清地癱在沙發上，她剛想退回廁所報警，就被三個男人發現了……要不是尹昇在那個時候正好到了，那後果隻會更加不堪設想。
    女孩劫後餘生，拚命想要擠出來一個笑，可怎麼都笑不出來，她一想到和她那兩個現在還躺在醫院裏的好朋友，她就眼眶發酸，後悔不已。
    “不客氣。”尹昇點了點頭，問出了他一直記掛著的問題，“你那兩個朋友，怎麼樣了？”
    聽到尹昇提起那倆女孩，女孩一下子就控製不住自己了，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們……兩個沒事……警察叔叔說……”女孩哽咽著，“好，好聽醫生的話……就會沒事的……”
    麵對這個抑製不住自己的情緒妝都哭花了的女孩，尹昇紳士地移開了目光，給足了女孩空間，就連聲音都不自知地溫柔了下來：“下次再出來玩的話要提高警惕性，不要亂吃別人給的東西，發現有不對趕緊找機會報警，
    女孩拿手背胡亂抹著眼睛上的淚水，平複了一下心情：“以後我再也不會上這種地方了，如果我們不好奇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她們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三個女孩年紀都不大，估計也是成年之後第一次上酒吧，第一次就碰見這種事，很難不產生心理陰影。
    尹昇聽到女孩這麼說，微微皺了皺眉，正色道：“這不是你的錯，你不要自責，你要記住，他們是壞人，罪魁禍首是他們，你看這世界這麼大，那總有一些地方它就是……但你總不能因為擔心遇見壞人而不出門啊，你不要為了一個不值當的人，放棄你自己本來可以享受的權利……”
    你要享受你的權利，同時也要兼具對抗壞人的智慧和勇氣。
    女孩聽後卻更是悲戚，眼裏的光都暗淡了，尹昇說的話她不是不知道，但她是一個普通人，而這件事受到傷害最大的就是她們這些無辜的普通人，她自己且不說，但是她的兩個朋友，後半輩子可能都會活在那一片陰影裏，再也爬不出來。
    他們是不值當的人，哪怕是死了也不可惜的，但她們賠上的卻往往是自己本該純潔無暇的人生。
    有的時候，這代價實在是太大了，大到她們都無法承受。
    “我都知道……”女孩喃喃，“但是在那些地方，為什麼受傷的卻總是我們這些人呢？”
    是我們這些明明什麼都沒做的人。
    女孩的淚水已經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滿目的迷茫，她不隻是在問尹昇，也是在問她自己。
    “那你為什麼不試著自己強大起來呢？”尹昇反問。
    光照不到的地方，那你就自己成為光。
    女孩貌似是從來沒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一時之間有些愣怔。
    尹昇也沒打算等她回答，接著說道：“不早了，回去早點休息，好好照顧你的兩個朋友，你們的人生還很長，”
    “謝謝您——”女孩再次朝尹昇鞠躬，“我叫曆千帆，沉舟側畔千帆過的千帆，可以給我您的聯係方式嗎，之後我們想請您吃一頓飯，當麵再次感謝您。”
    “吃飯就不用了，不過……”
    尹昇沉吟一會兒為其遞上了一張名片：“我姓尹，是這家酒吧的老板。”
    女孩接過名片，看著尹昇漸漸遠去的身影，心中有些五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