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扼守關中咽喉的雄關，此刻就像一隻吞噬生命的巨獸，冷冷地俯瞰著關下的曹軍大營。
    連日來的強攻，除了在關牆下留下一層又一層發黑的血痂和殘肢斷臂外，曹軍寸步未進。
    戰局，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持。這種僵持比激烈的廝殺更消磨人的意誌，它像一把鈍刀，一點一點地鋸著曹軍緊繃的神經。
    中軍大帳內，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嘭！”
    一聲巨響打破了死寂。曹仁滿臉漲紅，布滿血絲的雙眼瞪得像銅鈴，狠狠一拳砸在案幾上，震得上麵的茶盞令箭一陣亂跳。
    “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曹仁胸膛劇烈起伏，指著帳外吼道：“那馬超小兒，簡直就是隻不知疲倦的瘋狗！我們的運糧隊剛過弘農，就被他的輕騎兵截了。那可是整整三千石軍糧啊！這一回，押糧官的腦袋又被掛在了轅門外！再這麼耗下去，不用打，我們這二十萬大軍自己就先餓死在這黃土坡上了！”
    帳內眾將皆默然。徐晃低頭擦拭著大斧，張遼緊鎖眉頭盯著地麵，就連一向桀驁不馴的甘寧，此刻也煩躁地抓著腰間的鈴鐺，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在這死寂的大帳中顯得格外刺耳。
    西涼鐵騎，來去如風。馬超與韓遂占據地利，又有潼關天險，就像一隻縮在烏龜殼裏的毒蛇，時不時探出頭來咬你一口，等你揮刀去砍，他又縮了回去。
    這種打法，太憋屈了。
    曹操坐在主帥的虎皮交椅上，發髻微亂，眉頭緊鎖成一個“川”字。他手中把玩著一枚令箭，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上麵的紋路，顯然也是心煩意亂到了極點。
    作為三軍統帥，他比誰都清楚，糧草就是軍隊的血液。血液流幹了，這龐大的戰爭機器就會轟然倒塌。
    “呼……”
    曹操長吐一口濁氣，目光在帳內掃視一圈，最終落在左下首的一個位置上。
    那裏，一個身穿青衫的青年，正翹著二郎腿，神情悠閑地剝著一隻金黃的橘子。清冽的橘皮香氣，在充斥著汗臭味和焦躁氣息的大帳中，顯得格格不入，卻又意外地讓人精神一振。
    “守拙啊，”曹操看著那一臉雲淡風輕的陳默，苦笑道，“諸將皆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唯獨你還有心情在此品鑒橘子？如今進退兩難，糧道受阻，你若有良策，就別藏著掖著了，快給孤解解這燃眉之急吧。”
    陳默聞言，動作微微一頓。他慢條斯理地撕下最後一縷白色的橘絡，將一半橘肉遞給身旁正愁眉苦臉的荀彧。
    “文若，去去火。”
    荀彧苦笑著接過，卻哪裏吃得下。
    陳默擦了擦手，緩緩站起身來。他這一動，帳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那是一種近乎盲目的期待——因為在這個軍營裏，先生二字，往往代表著奇跡。
    “主公，各位將軍，”陳默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帳內的嘈雜，“我們陷入了一個思維誤區。”
    他緩步走到那幅巨大的羊皮軍事地圖前，修長的手指在潼關的位置重重畫了個圈。
    “我們一直想從正麵敲開這個硬核桃。我們總覺得，憑借丞相的百萬雄師（雖然隻有二十萬），憑借諸位將軍的勇武，這天下就沒有攻不破的關隘。但我們忘了，馬超雖然有勇無謀，但他背後，還站著一個人。”
    陳默的眼神微微一冷：“司馬懿。”
    提到這個名字，曹操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馬超和韓遂占據地利，又有司馬懿那個陰魂不散的家夥在背後指點，正麵強攻，正中下懷。那是那是絞肉機，不是突破口。”
    “那依先生之見？”甘寧忍不住插嘴，他雖然看不起荊州那幫文人，但對陳默卻是心服口服。畢竟赤壁那把火如果不是陳默早做準備，把他摁在船艙裏不讓出戰，他早就喂了長江裏的王八了。
    “兵法雲：以正合，以奇勝。”
    陳默的手指順著地圖上那條蜿蜒的黃河向西滑去，越過潼關，最終停在了渭水北岸的一個不起眼的渡口。
    “既然門被堵死了，我們為什麼不翻窗戶呢？”
    “翻窗戶？”眾將一愣。
    “渡渭水。”陳默吐出三個字。
    徐晃眉頭一皺，沉聲道：“先生，渭水水流湍急，且北岸便是西涼軍腹地。我軍若強渡，馬超隻需在半渡之時率鐵騎衝擊，我軍必將死無葬身之地。此乃兵家大忌啊。”
    “公明將軍說得對，如果是大張旗鼓地渡，那就是送死。”陳默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瘋狂的光芒，“所以，我們要演一場戲。一場足以騙過馬超，甚至騙過司馬懿的大戲。”
    他轉過身，麵向曹操，拱手道：“主公，可命人在河東蒲阪津大張旗鼓地打造船隻，砍伐樹木，做出要從那裏強攻北岸，直插西涼軍後背的架勢。聲勢造得越大越好，最好讓馬超覺得我們明天就要打過去了。”
    “聲東擊西？”荀彧眼睛一亮，手中的橘子終於送進了嘴裏，“妙啊！馬超雖然勇猛，但性情急躁，見我軍欲渡河東，必會分兵去守。如此一來，渭水南岸的防守必然空虛。”
    “不錯。”陳默點頭，“待馬超注意力被吸引到河東之時，主公暗中集結精銳，利用夜色掩護，從沙口偷渡渭水，搶占北岸灘頭陣地！隻要我們在北岸站穩了腳跟，結營紮寨，潼關之險，便不攻自破！”
    “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曹操低聲呢喃著這八個字，眼中的焦慮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賭徒般的狂熱和銳利。
    這不僅是戰術的博弈，更是心理的較量。
    “此計雖險，稍有不慎便是全軍覆沒。”曹操猛地抬起頭，目光如電，“但險中求勝，方顯英雄本色！這該死的瓶頸期，確實需要一點瘋狂來打破！就依先生之計！”
    “諾！”眾將齊聲應諾，原本低落的士氣瞬間高漲。
    陳默笑了笑，似乎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料。但他並沒有退下，而是從袖中掏出一份剛剛送達的情報，輕輕放在案幾上。
    “另外，主公，還有一件事。”陳默的語氣變得有些森然，“我收到安北軍斥候的加急情報，鮮卑的騎兵最近在北邊活動頻繁，似乎有南下的跡象。司馬懿那個老烏龜，估計是想趁我們和馬超死磕的時候，聯合異族從背後捅我們一刀。”
    大帳內的溫度瞬間降了幾度。勾結異族，這是中原諸侯最為不齒的底線。
    “司馬老賊……”曹操咬牙切齒，眼中殺意沸騰，“孤待他不薄，他竟敢引狼入室！待我平定西涼，定要將這塚虎連根拔起，夷其三族！”
    “不用主公動手。”
    陳默輕輕撚碎了手中剩下的橘子皮，汁水四濺，染黃了他的指尖。他看著那地圖上代表鮮卑的標記，眼中閃過一絲來自後世的冷酷與嘲弄。
    “這是我和他的私人恩怨。我會讓他親眼看著，他所依仗的那些異族盟友，是如何在他麵前灰飛煙滅的。在這個時代，沒人能借異族的手來贏我陳默，司馬懿不行，老天爺也不行。”
    夜深了，大帳內的燭火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陳默走出營帳，被夜風一吹，腦子清醒了不少。他抬頭看著天邊那輪淒清的彎月，深吸了一口帶著土腥味的空氣。
    “孔明……”他心中默念著那個名字，“若是你在對麵，你會如何破我這一局呢？可惜啊，你現在應該正忙著在荊州和東吳那幫人扯皮吧。”
    諸葛亮，那個他唯一在乎的對手，此刻正遠在千裏之外。這種獨孤求敗的感覺，既讓他寂寞，又讓他更加渴望早日結束這亂世。
    霸道與王道的對決，還沒到真正的**呢。
    “先生？”身後的親衛統領低聲喚道。
    陳默回過神，收起了眼中的那一絲落寞，重新變回了那個算無遺策的鬼才。
    他看了一眼身後燈火通明的曹軍大營，又看了一眼遠處漆黑一片的渭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傳令安北軍，今晚全員枕戈待旦，檢查裝備，馬蹄裹布，口銜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