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一處看似尋常的深宅大院前，死寂得連更夫的梆子聲都聽不到。
    陳默身披黑色大氅，立於巷口的陰影裏，目光如鷹隼般死死鎖住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寒風吹動他的衣擺，獵獵作響，卻吹不散他眉宇間凝結的寒霜。
    這裏，是校事府動用了數百名暗樁，耗費數月光陰，才順藤摸瓜查到的所在——司馬懿在許都的最後一處秘密據點，也是最為隱秘的一處狡兔之窟。
    為了這一刻，陳默已經布局了整整三年。從官渡之戰的硝煙初起，他便在暗中編織這張大網。
    旁人隻道袁紹是心腹大患，唯有陳默知曉，那個此時還名聲不顯、蟄伏於河內的塚虎，才是未來真正能將曹魏基業啃噬殆盡的掘墓人。
    “先生，時辰到了。”身後的黑暗中，傳來甘寧壓低的嗓音，帶著一股嗜血的興奮。
    陳默緩緩抬起右手，隨即重重揮下，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動手。”
    話音未落，數十道黑影如鬼魅般從四周的牆頭翻越而入。沒有震天的喊殺，沒有雜亂的腳步。
    隻有利刃劃破空氣的微鳴，以及重物倒地時發出的沉悶聲響。校事府的精銳，是陳默親手**出的殺人機器，沉默，高效，且致命。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那扇朱漆大門吱呀一聲被人從裏麵打開。
    甘寧大步走出，手中的橫江刀並未染血，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比吃了敗仗還要難看。他走到陳默麵前，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先生，又是空的！這孫子屬泥鰍的嗎？”
    陳默聞言，瞳孔微微一縮，沒有說話，隻是大步流星地跨過門檻。
    院內一片狼藉，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具屍體。陳默蹲下身，借著火把的光亮翻看了一番，臉色愈發陰沉。
    這些人衣著普通，手掌粗糙，雖有武藝傍身，卻絕非死士，不過是些被雇來看家護院的江湖草莽。
    真正的核心人物，早已金蟬脫殼。
    陳默徑直走進正廳。廳內陳設雅致，書卷氣息濃厚，仿佛主人隻是剛剛出門訪友。
    正廳的紫檀木桌上，赫然放著一壺茶，兩隻杯。
    陳默伸手握住茶壺，指尖傳來一陣溫熱。
    “茶水尚溫。”陳默低聲自語，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這不僅僅是逃跑，這是挑釁。
    司馬懿那種心思縝密如發的人，絕不會在倉皇出逃時留下這種明顯的破綻。這壺溫茶，是他故意留下的。他在告訴陳默：我就在你前麵一步，你卻永遠抓不住我。
    陳默猛地抬頭，目光如電，掃視四周。最終，他的視線定格在正廳中堂掛著的一幅字上。
    那是一幅狂草，筆走龍蛇，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張狂與隱忍。
    ——潛龍勿用。
    “好一個潛龍勿用，好一個司馬仲達！”陳默怒極反笑，笑聲中透著森然寒意。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寒光一閃，那幅字連同後麵的木板瞬間被劈成兩半，斷口處木屑紛飛。
    他一直想不通，為什麼這三年來，無論他如何精密布局，司馬懿總能先知先覺地避開鋒芒。按理說，此時的司馬懿尚未經曆歲月的洗禮，不該有這般近乎妖孽的嗅覺。
    除非……這個世界上，除了自己這個穿越者，還有別的變數？又或者，曆史本身就有一股強大的修正力，在冥冥中庇護著這個亂世的終結者？
    “先生！後院假山下發現一處暗室！”一名校事府探子匆匆來報，打破了陳默的沉思。
    陳默收劍回鞘，快步前往後院。
    暗室位於地下，陰暗潮濕，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黴味。這裏隻有一張簡陋的木床和一張書桌。
    陳默走到桌前，隻見桌麵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劃痕，縱橫交錯，看似雜亂無章，細看之下卻仿佛蘊含著某種推演天機的數術。
    “先生，您看這個。”探子從牆角的塵埃中撿起一物，呈給陳默。
    那是一塊破碎的玉佩，隻剩下半截。
    陳默接過玉佩，借著火光仔細端詳。玉質溫潤，雕工古樸，殘存的紋路是一隻展翅的臥龍。
    轟！
    陳默的腦海中仿佛炸開了一道驚雷。
    這塊玉佩的材質、紋路，竟然和他當年在潁川求學時，諸葛亮贈予他的那塊臥龍玉幾乎一模一樣！
    這塊玉佩，怎麼會出現在司馬懿的藏身之處？是司馬懿暗中監視過諸葛亮？還是說……他們之間，有著某種陳默所不知道的隱秘聯係？
    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如毒蛇般爬上陳默的脊背。
    他在明，敵在暗。這隻塚虎，不僅深藏不露，而且似乎正在編織一張巨大的、跨越陣營的網，等待著反撲的時機。
    陳默緊緊攥著那半塊殘玉，指尖幾乎嵌入掌心。
    “傳令下去！”
    陳默走出地窖，聲音冰冷得如同來自九幽地獄，在空曠的院落中回蕩。
    “封鎖許都所有城門，無論公卿府邸還是販夫走卒之家，挖地三尺也要把司馬懿給我找出來！寧殺錯，不放過！”
    “另外，”陳默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甘寧，“啟用我們在荊州最高級別的暗樁，十二個時辰不間斷地盯死諸葛亮！我要知道他最近見過什麼人，說過什麼話，甚至每天吃了什麼，讀了什麼書，都要事無巨細地向我彙報！”
    甘寧看著陳默那張陰沉得可怕的臉，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跟隨先生多年，他從未見過先生如此失態，如此……恐懼。
    “先生，”甘寧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司馬懿……不過是個落魄世家子，真有這麼可怕？值得您如此大動幹戈？”
    陳默抬起頭，望向漆黑的夜空。那顆象征著帝星的紫微星旁，不知何時，多了一顆晦暗不明、若隱若現的妖星，正散發著令人不安的光芒。
    “興霸，這世上有些敵人，你看得見，那是老虎，你可以拔刀殺之；有些敵人，你看不見，那是毒蛇，你可以防備躲避。”
    陳默深吸一口氣，呼出的白氣在寒風中瞬間消散。
    “而司馬懿……他是藏在陰影裏的厲鬼，是附骨之疽。我不殺他，這大漢天下，終將變成修羅場。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將成為他人的嫁衣。”
    ……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
    一座深山古刹，孤懸於峭壁之上，遠離塵世喧囂。
    青燈古佛前，一個身穿灰色僧袍的年輕人正跪在蒲團上，手中緩緩轉動著一串念珠。
    “噠、噠、噠……”
    木魚聲停，念珠止。
    年輕人緩緩睜開雙眼。那不是一雙屬於僧人的慈悲之眼，而是一雙如同鷹隼般銳利，又如餓狼般貪婪的眼睛。
    他在轉頭的一瞬間，脖頸扭動的角度異於常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與梟雄之氣。
    正是司馬懿，司馬仲達。
    他望著搖曳的燭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仿佛透過那跳動的火焰，看到了千裏之外那個氣急敗壞的身影。
    “陳守拙啊陳守拙……”
    他低聲呢喃，聲音沙啞而磁性，在空蕩的大殿中回響。
    “你越是追得緊，我便越是好奇。你明明擁有經天緯地之才，卻為何對我這個無名之輩如此忌憚？你在怕什麼？或者說……你在我的身上，看到了什麼？”
    司馬懿緩緩站起身，吹滅了麵前的燭火。
    大殿陷入一片黑暗，唯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輝。
    “既然你認定我是那隻老虎，那我……便做給你看。”